一、研究背景与研究问题 “对话”在教育中具有重要意义，苏格拉底(Socrates)等教育思想家指出，教育不仅是简单的知识传递，更是教师与学生之间的对话和共创，师生在对话中激发智慧，培养学生的道德力量。然而，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代表知识与权威的教师不再是学生唯一的“与谈人”。基于深度学习技术、利用大量文本数据进行模型训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以下简称GenAI)，作为兼具互动性和功能性的对话式学习工具(Michel-Villarreal et al.，2023)，逐渐展现出辅助学生学业发展、推动学习模式变革的巨大潜力，并已被大学生广泛应用于日常的学习、科研和生活之中。有研究发现，近三分之二的德国大学生表示自己使用过GenAI产品(Von Garrel & Mayer，2023)；对中国某“双一流”建设高校的调查显示，约七成学生表示熟悉GenAI(李艳等，2024)。 在数智时代的大背景下，高校应如何看待学生在学习中使用GenAI?有研究分析了英美著名高校的人工智能政策，发现虽然不同高校对学生使用GenAI的态度存在较大差异，但大多都出台了发展性和监管性指导条例(高海燕和张优良，2024)。例如，康奈尔大学、哈佛大学等高校为了应对GenAI的潜在负面影响则提出了明确要求，如学生需要明确标记GenAI的贡献、学生在使用前应核查相关内容并对包含GenAI生成材料的内容负责等，普林斯顿大学并未出台禁止学生使用GenAI的相关条例(刘盛，2023)。2024年12月，复旦大学开始试行本科毕业论文(设计)使用AI工具的规定，其中明确提出了禁止直接使用AI工具生成本科毕业论文的正文文本等“六个禁止”，对AI工具在毕业论文撰写过程中的使用情况进行了详细规范。①围绕复旦“禁令”，师生中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支持者认为复旦此举具有引领性，为今后划定使用AI的边界作出了重要尝试；而反对者则质疑，高校师生使用AI工具是大势所趋，此举有矫枉过正之嫌。 高校应该如何引导学生科学规范地使用GenAI，既能有效防范GenAI对学生学业发展产生负面影响，又能推动GenAI在高等教育实践中的健康应用，成为了当下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然而，回答这一问题的关键前提在于充分了解当下学生使用GenAI的差异化行为特征和潜在影响：(1)在基于不同层次思维活动的学习活动中，大学生使用GenAI时表现出哪些类型特征?(2)不同类型学生在批判性使用GenAI方面是否存在差异?(3)不同类型学生对GenAI影响高阶思维能力的预期方面是否存在差异?这些问题的答案对于数智时代高校教学管理政策的制定以及教师教学实践的调整具有重要意义，但目前学界还缺少相应的实证分析。本文将利用对全国20所高校万余名本科生的问卷调查对上述问题作出回应。 二、理论基础与文献综述 (一)技术采纳与使用的理论模型 技术采纳模型(Technology Acceptance Model，TAM)与技术采纳和使用整合理论(Unified Theory of Acceptance and Use of Technology，UTAUT)为探究大学生对GenAI的接受程度和使用行为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视角(Yilmaz et al.，2023；Budhathoki et al.，2024)。TAM理论指出，人们是否愿意使用GenAI，取决于其所感知到的GenAI的易用性和有用性，即如果GenAI使用简单、能够迅速上手，且使用GenAI能够显著提高学习效率或学习效果，学生就更容易接纳并使用这一技术。UTAUT理论则提供了一个更为全面的框架，指出表现期望(工具的有用性)、努力期望(工具的易用性)、社会影响(身边人)和支持条件(技术设施、网络连接等)都会影响人们对技术的使用。有研究进一步扩展了TAM和UTAUT理论，认为习惯也是重要因素，学生可能已经将GenAI融入学习的日常中，形成了使用惯性甚至依赖心理(Strzelecki，2023)；而如果感知到对GenAI的风险性因素，如信息不准确、对自身学业和能力发展有负面影响等，学生可能会减少对GenAI的使用(Abdaljaleel et al.，2024)。 学生对GenAI的接纳度直接影响着GenAI的使用行为和批判性使用倾向，进而会对学生的能力发展带来不同影响。以上理论框架的分析因素揭示了GenAI在辅助学生学习方面的潜在价值，也反映出其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尽管GenAI能够通过提供即时反馈来提升学生的学习效率，但过度依赖也可能影响其学业发展的深度和广度，甚至会削弱学生的高阶思维能力。例如，学生过于依赖GenAI生成的内容，可能会不利于独立思考能力和问题解决能力的培养。GenAI还可能带来信息准确性的问题，若学生在使用生成的内容前对其真实性和可靠性缺乏充分评估，这种误导将会影响学生的学业与能力发展。因此，学生能否做到批判性使用GenAI与对自身高阶思维能力发展的影响具有紧密联系。 (二)GenAI辅助学习的场景特征和批判性使用行为 学生使用GenAI辅助学习的方式和用途多样。基于质性访谈或调查的研究发现，在学习活动中学生较多使用GenAI辅助知识理解、处理文献工作、翻译外文资料以及辅助学术写作等(Nguyen et al.，2024)。对德国大学生的调查发现，大学生最常用的3种GenAI应用场景是辅助学科知识理解、辅助文献综述以及翻译文本资料(Von Garrel & Mayer，2023)；对国内某“双一流”建设高校本科生的调查发现，文本生成和信息搜索是大学生最为常见的两个应用场景(李艳等，2024)。此外，有研究使用潜在剖面分析方法根据大学生对13种应用场景的依赖程度将学生进行了群体画像，发现学生间的GenAI使用差异明显，仅有10％左右学生为全面依赖者，大多数学生对应用场景具有选择性，如较多使用GenAI进行信息搜索、知识回答和协助写作等(Stojanov et al.，2024)。然而，上述研究仅对学生GenAI使用的不同场景进行描述，无法深入了解学生的使用偏好和使用策略特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