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现代博士生教育一般认为起源于19世纪初的德国柏林洪堡大学，以培养“科学接班人”为目标，将博士生视为学术职业的早期成员。[1]20世纪80年代以来，伴随着知识经济对科学技术与高素质劳动力的需求加深，全球范围内的博士生教育规模持续扩张。同时，新公共管理改革所建立起的注重竞争与问责的秩序和以聘任制改革为核心的高校人事制度改革使得学术职业愈发呈现擂台赛式的特征[2]，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其对于博士毕业生的吸引力。上述因素共同导致传统博士生教育与学术职业间“线性管道”日渐分离的趋势。[3]例如，2023年，美国66％的博士毕业生选择非学术职业[4]，而澳大利亚的这一比例在2016年即达到了50％[5]，德国也仅有不到30％的博士毕业生从事高校科研工作[6]。1995年至2020年间，我国高校博士毕业生选择学术职业的比例从81.6％下降至57.8％，而选择企业就业的比例从3.4％上升至14.6％。[7-8]这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博士生智力资源向更广泛社会领域扩散的现象与趋势。[9] 已有研究识别出博士生多元职业选择已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然而这一趋势在实践中的推进仍面临多重制约，包括当前以科研为导向的博士生质量观[10]、学术逻辑与市场逻辑间的内在张力[11]及制度惯性等。例如，我国博士生教育呈现出的“非结构化”特征[12]及师徒文化为本位的导学关系，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博士生多元就业的意愿和能力。不少进入非学术职业轨道的博士生在实际工作中面临管理能力缺乏、沟通交流不畅、实践技能缺失等困境[13]，进一步凸显出原有培养模式与劳动力市场现实需求之间的错位。这引发了关于博士生教育改革是否应转向注重“可迁移能力”或“就业力”的争论[14-15]，即是否需要转变传统培养模式以适应博士生就业方面所呈现的多元职业趋势。该争论实质上折射出不同利益相关者——政府、大学、导师、博士生与企业，对博士生教育目标与本质的认知分歧，以及对博士生教育应承担的社会经济功能的不同期待。本研究聚焦学术学位博士研究生教育。该群体的传统培养目标最接近于塑造“学科守门人”与创新型学术人才。在多元职业背景的影响下，该群体正经历着愈发显著的认知冲突与行为调适过程。 从根本上说，推进博士生教育模式改革以有效回应多元就业现实，必须从理念层面深入审视不同利益相关者所秉持的博士生教育本质观，重新厘清其价值取向与目标定位。对博士生教育本质的探讨，亟须超越传统上单一倚重学术内在逻辑的路径，将其置于知识生产模式转型的宏观背景中予以考察，尤其应关注知识应用情境化、组织方式跨学科化以及社会责任强化等新特征对博士生培养目标与价值内涵的重塑作用。因此，本研究将代表高等教育外部系统视角的企业代表纳入分析框架，在知识生产模式变革的背景下，系统探讨不同利益相关者对博士生教育本质观的多元建构，并进一步考察不同本质观如何影响博士生的职业选择行为模式。具体而言，本研究选取包括博士生导师、在读博士生、已毕业博士生和企业代表等主体在内的66位利益相关者展开深度访谈，深入考察如下问题：不同利益相关者如何看待当代博士生教育的本质与目标?上述主体的认知如何作用于博士生的职业选择行为?本研究为在知识生产模式转型背景下优化博士生培养结构、提升其社会适应性与职业发展能力提供学理依据与政策启示。 二、研究设计 (一)分析框架 本研究以知识生产模式理论和计划行为理论为理论基础，构建了一个整合宏观、中观和微观机制的分析框架，以系统阐释个体如何在博士生教育本质观的影响下形成不同的职业选择行为模式(图1)。
图1 博士生职业选择行为模式的分析框架 宏观至中观层面，知识生产模式转型是博士生教育本质认知演变的重要背景。随着知识生产模式从传统的以学科中心和好奇心驱动的模式Ⅰ，向注重应用情境和问题导向的模式Ⅱ，再向呈现网络化和协同化的模式Ⅲ的演进，博士生教育的功能与目标正在不断被重新定义。该转变深刻影响了高校、导师、博士生及用人单位对培养目标、教育主体与培养环境，以及所需核心能力与评价考核方式等根本性问题的理解，从而塑造了不同的博士生教育本质观。 中观至微观层面，博士生教育本质观调节计划行为理论所强调的行为态度、主观规范、感知行为控制三个核心因素[16]，进而影响个体职业选择行为。具体而言，行为态度是个体对特定行为结果的正面或负面评价，显著受到培养目标的学术兴趣与回报预期的共同影响；主观规范体现为个体所感知到的社会压力与外部期望，其内容与强度源自培养主体所传递的正式规范和非正式规范；感知行为控制是指个体对自身执行某一职业选择行为所需能力与资源可控程度的评估，该感知既受到评价指标通过引导能力发展方向而间接塑造个体能力认知的影响，也受到外部就业环境中机会与限制条件的制约。一般而言，对教育本质的认知越清晰，且与该认知职业路径越契合，则行为态度越积极、主观规范越支持、感知行为控制越强，其职业选择意图也更为明确。 (二)数据收集与分析 本研究采用目的性抽样和滚雪球式抽样方法，选取20位在读博士生、7位毕业博士生(均为非学术职业就业)、30位高校教师、9位企业利益相关者进行半结构化访谈(表1)。研究样本尽量覆盖不同学科领域、博士生学业阶段、就业单位类型以及导师职业发展阶段，以确保样本的多样性和代表性。每位受访者的访谈时长在45至90分钟不等，主要聚焦他们对博士生教育本质的看法及多元职业趋势下的行动策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