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这一概念源于人类学者、牛津大学教授项飙,它的提出诞生于项飙对于“‘附近’的消失”这一问题的洞见与思考。“附近的消失”是指在“时间的暴政”与数字技术发展的综合作用下,个体自身生活空间、成长空间层级的断裂:人们似乎更愿意关注极具宏大叙事感的“远方”或更具隐秘性的“自我”,而对自己“附近”的世界、“附近”的人失去了兴趣与关心的能力。[1]“附近”作为一个刚刚兴起的概念,一经提出便受到了广泛的关注与讨论,它既是作为物质基础的空间,又是承载了人际关系的社会空间与情感空间。尽管“附近”概念的精确性与理论建构的系统性仍有待完善,但其核心要义具有明确指向性,即希望处于成长过程中的“人”能够剥开虚拟与宏大的“迷雾”,回到具体存在的社会,回到我们与他人具体的关系中,而这恰恰是数字时代重构儿童成长空间的核心要义。 一、“附近”的消失对儿童成长空间的影响 “附近”空间作为儿童足力可至之处,原本便是儿童健康成长,学习发展的天然场所。“附近”为儿童的身体发育提供了自然滋养,为其认知学习提供了天然课堂,也为其社会交往创设了实践路径。然而,随着数字技术的深度渗透、社会节奏的加速化以及儿童学校生活的高度“格式化”,作为儿童生活成长空间的“附近”正逐渐陷入消失的境地。这也造成儿童的身体发育空间凋敝、认知学习空间窄化以及社会化交往退隐等问题。 (一)儿童身体发育空间的凋敝 身体是人之存在的基本依据,作为处于生长发育期的儿童,其身体发育至关重要,而“附近”则为儿童的身体发育以及身体体验提供了广阔的生长空间与丰富的感知对象。儿童用自己“身体存在”感知并理解周围陌生的世界,婴儿时期的“附近”便是他们周围几米内的空间,他们通过运用自己的眼睛、鼻子、耳朵、手、脚等身体器官与“附近”建立联系,从手的抓取到嘴的吮吸,再到爬行、走路、奔跑、跳跃,“附近”为儿童的身体延展与发育提供了最鲜活的载体。不仅如此,“附近”还为儿童的身体体验提供了丰富的感知对象,他们通过身体与事物的持续互动形成关于自我的确证与认识。“附近”自然空间给他们带来的视觉、嗅觉、听觉、触感等体验,均是虚拟世界的影像所无法代替的。“真正的教育并不是让人去听不习惯听的‘教训’,对于儿童来说,也许最重要的就是那些与世界交往中的无数‘奇妙的事情’的体验。”[2]而这些激发儿童的生命成长,获得美好、欢乐、幸福的身体体验,正是儿童在“附近”空间中获得的。 然而,面对儿童日益深入地卷入数字化场景的客观现实,原本滋养儿童身体发育的“附近”空间也随之凋敝,当下的儿童逐渐沦为被“虚拟化”的存在。这种“虚拟化”对儿童身体发育的弊端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儿童身体发育过程中的生理损伤,如注意力缺少、睡眠不足、视觉与听觉系统等方面的损伤。二是儿童运动意愿的下降。实际上,无论学界如何想象技术对教育的颠覆与改造,如何盛赞数字技术给儿童学习带来的便利,数字时代的儿童的确更缺乏体育锻炼的机会。以儿童使用数字设备为例,无论其学习的内容对他们的认知思维有多大的益处,他们都必须保持长时间久坐,而久坐无疑会导致儿童肥胖[3]以及心理健康问题,相关研究也表明我国儿童青少年具有严重久坐行为,而原因则极有可能是由于电脑、智能手机等数码产品普及,部分儿童过早接触数码产品,且缺乏自控能力。[4]此外,由于儿童与数字设备的过度连接,他们的视觉与听觉系统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影响。不仅如此,由于数字设备给儿童提供了一个更加精彩的虚拟世界,许多新生代儿童已然丧失了走向“附近”自然空间的愿望与兴趣,自愿成为数字时代“绑在界面”上的人。实际上,在作为儿童身体发育空间的“附近”消失之前,儿童每天会花很多时间在户外游戏玩耍,在这个过程中,儿童的视觉、身体发育、运动技能都会得到一定程度的锻炼,然而,在城市化进程与数字技术催化的双重作用下,曾经承载儿童自然生长与身体发育的“附近”,已然被密集的高楼和虚拟的数字界面逐渐取代,数字化的智能设备也逐渐成为今日儿童“不可或缺的生存性义肢”[5]。 (二)儿童认知学习空间的窄化 在家庭、学校之外,“附近”作为儿童认知学习的第三空间,为儿童认知发展提供了必要的补充。不同于家庭的生活场景,也不同于学校空间中带有规训教化意味[6]的认知学习场景,“附近”空间兼具生活与教化的双重属性。首先,就儿童认知学习的方式而言,“附近”空间为儿童的认知学习提供了多种途径。就儿童而言,其认知世界的充实意味着对周围事物丰富的体验,“附近”空间中植物的生长、街头巷尾的人际互动、同伴间的嬉戏玩耍都能够让儿童通过直接的观察、触摸、聆听,形成具象化、情境化的认知体验。其次,儿童认知学习的内容,多数是以“附近”空间为载体的实用性知识与“地方性知识”,具备动态性、情境性和在地化特征。它可能是当地的文化风俗与家乡历史,也可能是儿童如何在周边生活的认知地图。“大自然,大社会都是活教材。”正如波兰尼对默会知识习得的描述,儿童的实用性知识与地方性知识获得需要对外部世界的线索与细节、对我们身体以及文化遗产的辅助意识。[7]而这些恰恰是儿童在自己生活的“附近”空间中获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