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时俱进的统一大市场：生产性服务业的赋能效应

　　一、引言

　　加快商品和生产要素统一大市场①建设，是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保障。2022年4月发布的《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提出，“在维护全国统一大市场前提下，优先开展区域市场一体化建设工作”。2025年7月，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六次会议强调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从建设统一大市场的举措来看，我国采取了循序渐进的改革方式，从区域一体化逐步向全国一体化推进。对于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大国，循序渐进的改革是务实的，但有关一体化改革进程的经济学理论分析却相对滞后。值得我们关心的问题是：市场一体化建设对区域协调发展、产业结构调整和经济增长将产生什么影响？随着经济发展水平的提高，中国经济逐步呈现后工业化的特征，为什么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越来越重要？

　　本文认为，理解渐进式一体化改革的关键在于厘清不同发展阶段下生产性服务业赋能效应的差异，具体体现在两方面：一是中间品投入结构，即生产性服务业在投入产出网络中的重要性；二是部门关联效应，即生产性服务业对其他部门发展的影响。在经济发展早期，生产性服务业的赋能效应较弱，表现为在投入产出网络中的重要性、对其他部门发展的影响均较小。此时，一些核心地区或大城市的跨区域产业关联性或辐射效应较弱，区域(如省际和城市群)一体化就可以推动实现地区间产业融合发展。然而，随着发展阶段的提升、制造业内部结构的升级和分工深化，生产性服务业的赋能效应在不断增强。例如，与劳动密集型的低技术制造产品相比，高技术制造业产品往往需要大量前端产品研发和后端品牌营销的服务业投入，对生产性服务业的依赖大幅增强。②同时，相比于制造业部门，生产性服务业在空间上更集聚，核心地区或大城市的优势会因为生产性服务业赋能效应的增强而强化。此时，虽然区域内一体化收益仍在，但是全国一体化对增长和转型等收益的推动作用在扩大。因此，随着发展水平的提高，产品和要素的全国市场一体化改革的重要性越来越高，未来将更有利于强化区域间分工，并产生更大的效率和福利改进。

　　本文基于空间视角，研究产品和要素市场一体化建设如何影响产业结构转型与经济增长。③具体地，本文构建了包含多地区、四部门、非位似偏好和规模经济的一般均衡模型，定量分析区域一体化和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对结构转型、经济增长和社会福利等的影响。④量化分析发现：首先，市场一体化建设会增加实际GDP和社会福利，能有效推进结构转型。在建设市场一体化进程中，区域间分工将持续深化，发达地区的产业结构会进一步向服务业转型。其次，比较了区域一体化和全国一体化的结构转型与福利变化差异，从不同维度剖析生产性服务业的赋能效应：生产的中间品投入产出结构变化主要影响结构转型，部门关联主要影响增长和社会福利变化。具体地，如果区域内(或全国)的迁移成本下降25%或产品贸易成本下降20%(本文将此定义为与基准分析相同的一体化改革)，在服务业赋能效应较弱的阶段，一体化改革的收益主要由区域一体化驱动。例如，在劳动力市场一体化改革中，区域一体化产生的结构转型和福利收益约为全国一体化的2/3。然而，随着服务业赋能效应的增加，与基准分析相同的一体化改革所产生的增长、福利和结构转型效应变大，且全国一体化改革产生的收益效应提升超过区域一体化。最后，随着发展水平的提升，与基准分析相同的一体化改革能产生更大的增长和结构转型效应，且全国一体化改革效应提升更快。尽管从改革难度来看，区域一体化障碍较低，率先推进比较容易，但由于市场一体化建设的收益随着发展阶段而不断扩大，未来加快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将日益重要。本文的理论逻辑关系如图1所示。

　　

　　图1 理论逻辑关系

　　同本文相关的文献主要包括三类。第一类是与统一大市场相关的文献，⑤户籍制度、市场分割(要素、商品、技术等)、低效率补贴和扭曲等均是阻碍统一大市场建设的主要因素。近年来，诸多文献探讨统一大市场建设对中国经济增长、社会福利、贸易、环境和区域发展或竞争的影响(Tombe & Zhu，2019；陈朴等，2021；陈斌开和赵扶扬，2023；钟粤俊等，2023；林晨和李宇潇，2024；赵扶扬等，2025)。⑥研究发现，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有利于减少错配或扭曲，促进经济增长和推动区域协调发展(Tombe & Zhu，2019；Hao et al.，2020；陈朴等，2021；周慧珺等，2022)，提高资源配置效率和能源利用效率，降低区域间和城乡间的不平等(Hao et al.，2020；钟粤俊等，2023；程宇丹等，2024；钟粤俊等，2024)。然而，鲜有研究基于空间一般均衡模型评估统一大市场对产业结构转型的影响，也没有研究同时评估统一大市场建设和生产性服务业的赋能效应，以及评估经济发展阶段对一体化改革效应的影响。本文试图填补这一空白，区分区域一体化和全国一体化的影响差异，并揭示生产性服务业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第二类是与结构转型相关的文献。研究指出，生产要素空间配置效率会带来国家或地区间的生产率和人均产出差异(Banerjee & Duflo，2005；Adamopoulos et al.，2022；陆铭等，2023)，从而影响产业结构转型(陆铭等，2023；钟粤俊，2024)。中国也存在生产要素的空间低效配置问题(Tombe & Zhu，2019；Hao et al.，2020；钟粤俊等，2020；陆铭等，2023；钟粤俊等，2024)，这些扭曲或障碍不利于推进产业结构转型(Rogerson，2008；Hao et al.，2020；徐朝阳和张斌，2020；Adamopoulos et al.，2022；钟粤俊等，2023，2024)。此外，开放经济条件下的国际贸易也会通过改变比较优势从而影响产业结构(Caliendo & Parro，2015；Tombe & Zhu，2019；Caliendo et al.，2021；吴涵和郭凯明，2023；Lu et al.，2025)。⑦本文同时考虑非位似偏好效应和规模经济对结构转型的影响，重点探讨一体化建设对商品部门向服务业部门转型的影响和对地区分工的影响，丰富了结构转型的相关文献。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