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序言中指出:“我要在本书研究的,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以及和它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1]8这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研究对象的最经典表述。马克思为什么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作为他所创立的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对象?主要原因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变迁包含了资本主义经济运动的规律,从而契合了马克思通过揭示资本主义经济运动规律而为无产阶级革命提供理论依据的目的。正如恩格斯所指出的:“经济科学的任务在于:证明现在开始显露出来的社会弊病是现存生产方式的必然结果,同时也是这一生产方式快要瓦解的征兆,并且从正在瓦解的经济运动形式内部发现未来的、能够消除这些弊病的、新的生产组织和交换组织的因素。”[2]528马克思旨在揭示资本主义经济运动规律,从而聚焦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而恩格斯将生产方式作为经济科学揭示经济社会发展规律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如此表明,研究经济规律离不开生产方式这一核心范畴或关键术语。生产方式的变革是由生产力发展推动的,当下,生产方式又进入一个重大变革期,其背后的推动力就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引起或以人工智能为主要标志的生产力进步。人工智能是如何引起生产方式转变的?人工智能推动生产方式怎样发展?这种生产方式转变将给经济社会带来怎样的变化?解答这些问题是面对现在、展望未来的必然要求。 近代工业革命以来的每一次科技革命都影响着生产方式变革,进而形成一种新的生产能力。马克思系统剖析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变革推动劳动生产力提升的内在机制及其历史演变过程。相对剩余价值生产是剩余价值生产的典型形式,其关键在于提高劳动生产力,降低劳动力的价值。要实现相对剩余价值生产,“必须变革劳动过程的技术条件和社会条件,从而变革生产方式本身,以提高劳动生产力,通过提高劳动生产力来降低劳动力的价值,从而缩短再生产劳动力价值所必要的工作日部分”。[1]386生产方式是如何变革的?马克思的以上论述中包含了一种机制,即变革劳动过程的技术条件和社会条件。这种技术条件和社会条件是什么?它们是如何引起生产方式变革的?这是马克思分析生产方式时引入的基本逻辑。具体地讲,马克思将截至其所处时代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分成三个阶段:协作、分工和工场手工业、机器和大工业。它们各自的发展阶段对应着不同的技术条件和社会条件,其中的关键因素是分工。由于技术条件和社会条件不同,分工也不同,进而引起的生产方式也不同,形成的劳动生产力也不同。研究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变革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核心逻辑,也是马克思使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原理在资本主义经济运行中找到的一种现实的实现机制。理解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变革,也就把握了资本主义经济运行的规律。然而,马克思之后的经济学研究较少关注这一点,有的也只聚焦于马克思所揭示的资本主义经济运行规律的结果,即“资本主义私有制的丧钟就要响了,剥夺者就要被剥夺了”[1]5,而没有进一步去拓展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演变的分析。事实上,在马克思逝世后的资本主义又经历了几次科技革命,推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进一步变革,但对此展开和关注的文献较少。马克思在他生活的年代就宣告资本主义必然灭亡,但这并不是一个现实结论,而是一个逻辑推理。因此,我们不能因为马克思逝世后资本主义没有灭亡而否定马克思的结论,也不能简单地接受马克思这一结论而不去进一步分析科技革命引发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变革蕴含的意义。在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并存的现实以及它们共同面对的新一轮科技革命的背景下,讨论这种新科技革命对生产方式变革的影响,不仅是一个时代课题,也是一个解开当下许多现实问题的密钥,值得深入研究。 二、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生产方式理论与演进 马克思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作为政治经济学研究对象,并创造了生产方式理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在生产资料资本主义私人占有基础上,以资本雇佣工人为出发点,在资本家指挥下进行的商品生产,目的是获取剩余价值。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不断演进决定了剩余价值生产方式变革。协作、分工与工场手工业、机器和大工业的阶段性变化,决定了资本主义社会生产力达到的水平,也决定了剩余价值生产从绝对剩余价值生产到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变革。 1.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生产方式理论 马克思研究资本主义经济运行的核心范畴是剩余价值,而对剩余价值生产的动态考察又是建立在生产方式理论基础之上。正因如此,马克思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确立为其经济学研究的核心对象。从劳动价值理论到剩余价值理论,再到生产方式理论与资本主义积累理论,最终揭示了资本主义的历史命运及社会主义的历史必然性,这一递进脉络构成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最为基础的理论逻辑。在这一逻辑中,生产方式理论处于中间环节,具有关键性的作用。价值理论或劳动价值论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理论基石。马克思的这一理论选择,既是对经济思想史传统的继承,又是研究剩余价值的需要。在我们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认知中,剩余价值理论是核心,据此可以深刻地反映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实质,进而揭示资本主义发展的规律,但如果没有马克思对劳动价值论的继承和发展,是无法达到此目的的。在对剩余价值的分析中,劳动价值论能够揭示剩余价值的来源,而剩余价值的生产,又必须结合特定生产方式下的生产力发展状况才能得到科学解释。剩余价值生产的最基本形式是绝对剩余价值生产,之所以采取这一形式主要是因为生产力水平比较低,而生产力水平低的原因又是生产方式只能建立在以人为器官的生产机构的基础上。在生产力水平达不到可以降低劳动力价值的情况下,为了获得更多的剩余价值,只能采取绝对剩余价值生产这一方法。随着生产方式变革,生产力水平提高,具备了降低劳动力价值的条件,剩余价值生产方法也由绝对剩余价值生产转变为相对剩余价值生产。因此,生产力以及决定其发展的生产方式就成为理解剩余价值生产的基础。如果说剩余价值生产决定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以及由其决定的生产力水平,那么通过剩余价值生产获得的剩余价值去向也决定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发展阶段及其生产力水平。资本家获得剩余价值后可以有两种选择:要么作为收入用于消费,要么作为资本用于积累。二者的比例如何,其背后实际上是一个生产力发展问题。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一旦资本主义制度的一般基础奠定下来,在积累过程中就一定会出现一个时刻,那时社会劳动生产率的发展成为积累的最强有力的杠杆。”[1]717生产力的发展程度成为资本积累的决定性因素,而这种资本积累又一定会推动资本主义积累一般规律的演进,并达到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无法承受资本主义积累一般规律引发的对抗程度,资本主义最终命运便不可避免。生产方式的中间或关键性作用,自然成为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分析的重点,也因此形成了自己的生产方式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