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2022年，《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对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作出重要部署。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以下简称《决定》)进一步强调要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其中明确提到了“推动市场基础制度规则统一、市场监管公平统一、市场设施高标准联通”。加快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是新发展格局的基础支撑，对于打通生产、分配、流通、消费各环节，提高资源配置效率和要素流动性，增强市场主体活力具有重要意义(王光、邵宇佳，2024)。特别是在当前我国经济由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时期，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对于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扩大内需、实现经济内循环畅通具有重要意义(徐礼伯、沈坤荣，2022)。 现有文献从多个维度探讨了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的路径与效果。一方面，已有研究广泛关注了交通网络等“有形”基础设施的联通对市场一体化的重要作用。例如，文雁兵等(2022)从综合交通运输体系视角出发，证明了交通基础设施的完善通过要素流动、市场准入、生产转移3种机制影响城市资源再配置效率。大量研究聚焦高速铁路，发现城市间互通高铁显著促进了跨区域资本要素流动(马光荣等，2020；王媛、唐为，2023)和跨区域知识创新合作(毛宁等，2022；易巍等，2021；汉利等，2022)，从而提升了区域经济一体化水平(石林等，2018；王永进、侯韫韬，2022)。另一方面，学者们也广泛探讨了市场制度规则统一等“无形”基础设施的作用。如何凡等(2024)发现物流标准化政策的实施显著促进了资本跨区流动。关注司法制度的研究则发现近年来推行的法院人财物统管、巡回法庭设立等改革，均有助于打破区域间的市场分割(黄俊等，2021；赵仁杰、张家凯，2022；刘等，2022)。在非正式制度方面，地区信任和企业管理层社会关系网络等因素，对于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形成而言同样重要(曹春方等，2019；曹春方、贾凡胜，2020；彭聪等，2020)。 在数字经济蓬勃发展的今天，作为连接市场主体的重要桥梁，交易平台的互联互通对促进商品要素自由流动、形成全国统一大市场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与普通商品市场相比，交易平台的重要性在公共资源交易领域尤为突出。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政府采购规模突破3.3万亿元，占当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12.22％，可见政府采购在国民经济中的重要地位①。尽管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已经从21世纪初的“分散交易、多头监管”局面不断优化，到2019年全国绝大部分地区已基本形成了城市内部较为统一规范的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王竹泉等，2023)，但各地区之间的交易平台依旧存在“信息孤岛”、技术标准不统一等问题，使得大量供应商不得不在不同平台重复注册、备案。这不仅增加了市场主体的交易成本，也阻碍了跨区域公平竞争的形成，与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目标背道而驰。正是注意到这些事实，《决定》强调要“建立健全统一规范、信息共享的招标投标和政府、事业单位、国有企业采购等公共资源交易平台体系”。遗憾的是，虽然学界已从理论层面认识到不同辖区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分割问题的严重性(王丛虎等，2020)，但尚缺乏有力的实证证据来评估交易平台互联互通的实际效果。 为弥补现有研究在此方面的不足，本研究利用2023年2月招投标领域数字证书在试点地区实现跨区域兼容互认这一独特的自然实验，检验了交易平台互联互通对地方政府跨区域采购行为和采购效率的影响。具体而言，本文对从中央到地级市各级政府的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和各地的政府采购电子卖场平台进行了完整的数据采集，构建了采购方和供应商所在城市对层面数据。基于双重差分方法，本文考察了数字证书互认政策对互认区域内地方政府异地采购行为的影响。实证结果表明，数字证书互认显著促进了地方政府的跨区域采购。在政策实施后，互认区域内地方政府的跨区域采购金额占比平均提高了2.14个百分点。机制分析表明，这一效应主要通过两个环环相扣的渠道实现：一是数字证书互认降低了供应商进入市场的交易成本；二是随着交易成本的降低，更多的异地投标商参与到政府项目的竞争中，为政府确定供应商提供了新的选择。进一步研究发现，这种促进效应在服务类项目、小额项目以及地理距离较近的区域表现得更为显著。对项目预算金额和成交金额的分析表明，交易平台互联互通后，项目的最终成交金额与预算金额的比值平均下降了约4个百分点，实现了显著的降本效应。此外，中标企业的创新能力和企业规模显著提升，表明数字证书互认还产生了提质效应。这些发现表明，推进市场设施高标准联通不仅有助于打破地方分割，还通过增进市场竞争显著提升了资源配置效率和采购质量。 本文的研究贡献体现在以下三方面。第一，本研究关注市场设施高标准联通的影响，丰富了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内涵。如前所述，现有文献从多个维度探讨了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路径和效果，包括交通网络(马光荣等，2020；毛宁等，2022)、行业标准(何凡等，2024)、市场制度规则(赵仁杰、张家凯，2022)、非正式的信任和关系网络(曹春方等，2019；曹春方、贾凡胜，2020)等。然而，在数字经济时代，作为连接市场主体的重要基础设施，交易平台的互联互通对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形成同样至关重要，但相关研究相对缺乏。本研究基于招投标大数据并以数字证书跨区域兼容互认为自然实验，首次系统地分析了作为数字基础设施的交易平台互联互通对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影响，为理解数字时代市场设施联通的作用机制提供了新的视角。更重要的是，本研究揭示了市场设施联通效应的边界条件：政策效应随地理距离增加而衰减，对小额项目和服务类项目的促进作用更为显著。这些发现表明，数字壁垒的消除无法完全替代物理距离的影响，单一维度的制度改革难以彻底打破市场分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