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时代,日本在“求知识于世界”的方针下,通过引进并移植西方学术体系,加速其“文明开化”进程。以启蒙思想家西周(1829—1897)为核心的学者群体,率先对西方知识体系展开规模化的迻译、引进与传播。西周是正式将西方哲学系统地介绍到日本的第一人,朱谦之称其为“西方哲学的最初的移植者和开拓者”。①经西周之手创译出的诸如“哲学”“主观”“客观”“理性”“演绎”“归纳”“先天”“后天”等译名,已经成为哲学表述中不可或缺的概念,直到现在仍为人们广泛沿用。概念是凝练的思想,也是学术框架的重要关节,西周的创译为东西方哲学交流搭建了桥梁。在译介康德哲学之时,西周首次将西哲“a priori”与“a posteriori”概念对译为“先天”与“后天”。这是一种赋予已经成为古语、休眠语的词汇以新的含义的译法,即“再生转用法”,②在西学东渐盛行的明治时期大为流行。井上哲次郎主编的《哲学字汇》称其对“先辈之译字中妥当者,尽采而收之”,③其中就收有“先天”与“后天”这对概念。余又荪曾指出,“西周译此二语,颇费心机,现在的人只知用此二语而多不知其出处”。④在现有不多的研究中,有学者将之与“先验”“超验”等译名相比较,梳理“先天”译名在日本与中国的早期接受与使用情况;并探讨了日本近代学者桑木严翼对康德哲学中“a priori”的分析与理解。⑤这些研究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但尚有未尽之处,本文意图通过深入考察西周在迻译“先天”和“后天”时所采取的译释策略,揭示其中所蕴含的双重谱系:一方面承续并重构中国儒学“先天学”之形而上学框架,另一方面吸纳以主体性为核心的西方近代超越论立场。 一、中国古典意义上的“先天”与“后天” “先天”与“后天”作为中国古典既有概念,最早出现于《周易·乾卦》:“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孔颖达认为,“‘先天而天弗违’者,若在天时之先行事,天乃在后不违,是天合大人也;‘后天而奉天时’者,若在天时之后行事,能顺奉上天,是大人合天也”。⑥根据孔颖达的说法,此“先天”指的是先于天时之意,“后天”则是后于天时之意。同样的用法亦见于《黄帝内经·素问》,如“太阳司天之政,气化运行先天”“太阴司天之政,气化运行后天”“诸同正岁,气化运行同天”。⑦这里的“先天”与“后天”,结构和用法与“同天”一致,分别为“先于天时”“后于天时”以及“同于天时”之意。⑧ 易学研究中的“先天图”与“后天图”之辨肇端于北宋,后遂有“先天之学”与“后天之学”的学术分野。朱熹认为,“先天者,伏羲所画之易也;后天者,文王所演之易也。伏羲之易,初无文字,只有一图以寓其象数,而天地万物之理、阴阳始终之变具焉。文王之易,即今之周易”。⑨而所谓“先天图”,指的是伏羲所作“先天四图”;“后天图”则是指周文王所作“后天二图”。⑩朱熹还指出,“伏羲四图,其失皆出邵氏。盖邵氏得之李之才挺之,挺之得之穆修伯长,伯长得之华山希夷先生陈抟图南者,所谓先天之学也。……邵子曰:此文王八卦,乃入用之位,后天之学也”。(11)这实际指出了先天学的传承关系,其中邵雍是先天学的集大成者,他建构了庞大的先天易学理论体系,并被以朱熹为首的学者所承袭和发展。 “先天之学”是邵雍所独创的说法,“天”是其学说中尤为重要的核心概念,在他看来,“学不际天人,不足以谓之学”,(12)究其意,则在于以先天之学建构一以贯之的天人合一理论体系。即如研究者所言,“邵雍先天之学代表了儒学内部因时制宜的一种自我革新,由此引出的先天工夫也在后世学者中得到继承与发展”。(13)朱熹的先天学在继承邵雍“天人之际”框架的同时,也进行了关键性的体系升级。邵雍以“象-数”推演宇宙运行的形式结构,朱熹则在这一结构中嵌入“气-理”的维度,形成以“气-理”推阐“象-数”的四重拓扑。“通过先天象数学,朱熹将其理气论与伏羲易学相接榫,从而为其理气论找到了经典支撑”。(14)“有是理,便有是气;有是气,便有是数”,朱熹不仅回答了数如何可能的存有论问题,也说明了数如何被认知的认识论问题,即“有如是之理,便有如是之象,有如是之象,便有如是之数”。(15)最终,他把邵雍侧重于宇宙论符号系统的“象数之学”,转化为以价值与规范根源为核心的“气理之学”,完成了一条从天之超越性到人之实践性相连续的逻辑通路。宋代以降,“先天”“后天”概念以易学思想为基础,而兼容儒道思想,即如研究者所言,“‘先后天学说’的本质,是以超越时空的博大思维理念,考察宇宙、大自然、人类社会的化生之道。这种理念,穿插着儒家以有为本而有无相生的互补精神,融汇着道家以无为本而无所不为的超脱宗旨”。(16)也因此,这两个概念及其相关学说得以继续传承。 在近代日本“西学东渐”的知识迁移过程中,西周正是借用了中国古典哲学中原有的这对范畴,首次将康德哲学术语“a priori/a posteriori”对译为“先天/后天”。与此同时,他并未停留在单一的认识论对应,而是依据中国古典学说对这两个概念在宇宙本体、自然哲学以及人伦社会等多维语境中的投射,重新激活并扩展了它们的语义张力。以下就此从三个方面进行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