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科耶夫(A.Kojève)被视为黑格尔在法国的“布道者”和另类“传承人”。不同于其他黑格尔阐释者,科耶夫吸收了青年马克思的人本主义历史观,将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第四章“主奴斗争”作为人类发生学意义上的起源,由此发展出自身独特的哲学人类学。这一哲学人类学集中呈现为《黑格尔导读》(以下简称《导读》)所构建的“欲望辩证法”①。 有别于黑格尔,科耶夫将“主奴斗争”置于社会历史现实之中。主人和奴隶不只是精神内部的意识形式,而且是指向现实的人的存在状态。然而,一个关键的问题随之产生:尽管主奴在意识和能力上的“翻转”②能通过“劳动”的教化功能完成,但这种“翻转”何以在现实中必然实现?科耶夫的解决方案是引入“革命”(再斗争),他写道:“在通过劳动改造世界的同时,奴隶也改造自己,并创造了新的客观条件,使之能重新进行解放斗争,以得到最初由于怕死而失之交臂的承认。”(科耶夫,2021年,“代序”第28页)于他而言,历史是人通过斗争和劳动最终达成相互承认的过程,完成主体间相互承认的哲学建构就成为其理论初衷。那么,革命环节是否成功地完成了人与人相互承认的哲学建构?这构成了本文审视欲望辩证法的中心问题。 然而,学界有关欲望辩证法的研究,大多聚焦其历史动力机制以及为承认而斗争的主奴关系,强调“劳动”在主奴辩证发展中的重要地位,却相对忽视“奴隶革命”这一核心环节。这就难以准确把握科耶夫从“欲望”到“普遍同质国家”的完整的论证链条,从而难以真正发现其论证结构内部可能存在的逻辑断裂。 本文是对这项尚付阙如的工作所作的尝试。首先,本文将描述欲望辩证法由欲望到主奴关系确立的理论起点;其次,澄清和论证“革命”环节在欲望辩证法中的核心地位;再次,重构其“原初斗争—奴隶劳动(教化)—革命(再斗争)—普遍同质国家/相互承认=拿破仑帝国”的概念演进与论证结构;最后,将重新审视并反思这一哲学建构中可能存在的逻辑断裂。本文将通过分析表明,欲望辩证法在“劳动—革命”及“革命—国家”的过渡环节存在着内在张力,其根源或可追溯至科耶夫在此阶段所依赖的特定理论范式。这一发现不仅有助于我们更全面地把握和审视科耶夫早期思想的内在理路与复杂面向,也可以为理解其思想发展脉络提供新的视角。 一、欲望辩证法的理论起点 明确科耶夫欲望辩证法的理论起点是展开其逻辑结构的必要前提。科耶夫将主奴斗争当作对历史进行哲学建构的基本原则,而不只是意识的发展过程,并就此对黑格尔精神展开的体系进行了重构。这种重构的实质,是将历史发展的能动主体从“精神”转变为“人”自身。 科耶夫对于自己偏离黑格尔的做法有着清醒的认识:“黑格尔本人在其著作中想要表达什么,对我来说并不那么重要;我借助黑格尔文本来讲授一门现象学人类学课程,但我只讲述我认为是真理的内容,而对黑格尔思想中在我看来错误的部分搁置不谈。”(Kojève,1996b,p.64)“精神现象学是一种哲学人类学。”(科耶夫,2021年,第6页)这意味着“欲望辩证法”是科耶夫对自身哲学人类学、历史哲学的理论建构,其旨趣在于从人的生存与实践出发,重新解释历史。科耶夫把“主体”从黑格尔“实体—主体”的整体中分离出来,这一改造的实质是将黑格尔视为思辨方法的“辩证法”改造成存在论意义上的辩证法,并将其根基置于人的行动之中。(参见夏莹,2010年,第97页)在他看来,只有关于人的存在的历史实在辩证法才是真正“辩证的”。与之相对,作为哲学思辨的辩证法只不过是实在辩证法在观念上的反映。“到达绝对和最终真理的哲学史的辩证运动,只不过是实在事物的实在历史的辩证运动的一种反映,一种‘上层建筑’。”(科耶夫,2021年,第477页)这被科耶夫表达为“活动→自我意识→活动”(同上,第411页)。人的行动既改造给定世界,也以自我意识的形式返回自身,并在意识到自身概念(Begriff)与客观对象(Gegenstand)的对立后,重新用行动来打破这种对立,以实现概念与对象的一致。在此,精神的展开就转变为有限的人的存在,而人的存在无非就是以否定性行动扬弃异己的给定世界,获得对自身的意识,并以概念的方式正确描述人类历史。简言之,“精神=时间=概念=人”。(参见Pirotte,p.79) 由此可见,科耶夫把“自我意识”直接等同于“人”,并将其基础和前提追溯为欲望。人是欲望着的主体,“(人的)自我是一种欲望”(科耶夫,2021年,“代序”第4页)。并且,“人性化欲望”不同于“动物性欲望”,动物性欲望是指以外在实体为对象的自然欲望,通过否定、破坏、内化自然给予的给定物来满足自身,而人性化欲望则以另一个“欲望”为对象,是超越自然给定的更高层次的欲望。人性化欲望就是“对他者欲望的欲望”,希望扬弃他者欲望中所有“非我”的部分,在他者处获得绝对的价值,即“被承认”(anerkannt)。这正是科耶夫意义上的“人”的诞生地:“对欲望的欲望,或关乎人类起源的欲望,就是对于‘承认’(Anerkennen)的欲望。”(科耶夫,2011年,第259页;Kojève,1981,p.240)正是在以个体欲望为基点的意义上,科耶夫认为“一旦发现了承认概念,黑格尔发觉自己拥有了其整个哲学的关键概念”(科耶夫,2002年,第13页)。他还明确指出,“真正的承认(Anerkennung):人承认另一个人是人,并被另一个人承认是人。正是在另一个人中和通过另一个人,人才得到满足”(科耶夫,2021年,第57页)。所以,平等主体间的相互承认既是其理论初衷,也是其理论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