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性(facticité)在法国现象学运动中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概念。萨特在其代表作《存在与虚无》中让它扮演了某种重要的角色,而他的直接灵感来自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关于实际性(Faktizität)的论述。他们都运用现象学方法来描述人的在世存在。虽然彼此的看法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分歧,但都以现象学实存论姿态区别于也谈论过事实性(Faktizität)的胡塞尔的现象学认识论立场。视现象学为强关联论之典型代表的法国当代哲学家梅亚苏(Quentin Meillassoux)注意到人为性(facticité)概念对于理解包括批判哲学和现象学在内的现代关联性姿态的至关重要性,并对比分析了它与事实性(factualité)概念的根本不同。看起来存在着facticité这一术语在早期现代哲学(康德乃至休谟)那里的前现象学使用,在后期现代哲学(胡塞尔、海德格尔、萨特、梅洛-庞蒂等)那里的现象学使用,和在当代哲学(如梅亚苏)那里的泛现象学使用之间的不同,其间又涉及德国现象学使用和法国现象学使用乃至各自内部具体使用之间的差异。在中文翻译中,胡塞尔不太关注而海德格尔相对重视的faktizität分别被译为事实性和实际性;萨特非常重视、梅洛-庞蒂在一定程度上予以注意的facticité被翻译为人为性;梅亚苏提到的facticité也被译为事实性。与Faktizität/facticité/facticity相对照的Tatsächlichkeit/factualité/factuality基本上都被译为事实性。通过对比分析可以发现,用人为性/实际性/事实性来翻译facticité这一重要术语,代表了中国学界对于相应的研究对象可能的哲学立场的不同理解。 一 福柯通过分析话语构成来探讨人文科学之所以可能的条件,分别涉及对象、陈述模式、概念和策略选择的构成①。他针对每一话语构成进行详尽的分析,而他的主要著述可以说都是话语分析或话语构成分析的成果。在现当代哲学中,概念构成的分析占据着十分突出的地位。比如,欧陆哲学传统中,处在从早期现代向后期现代转折中的黑格尔把哲学探究等同于澄清概念思维,而以批判黑格尔主义著称的当代哲学家德勒兹认为哲学就是创造概念;在英美哲学传统中,后期现代的人工语言哲学和当代的日常语言哲学所谓的分析归根结底都是概念分析。当然,黑格尔的概念就是观念本身,分析哲学的概念具有观念性和工具性,而德勒兹的概念具有物质性或自身性。无论如何,任何一位有名望的现当代哲学家,任何一个有影响的现当代哲学流派,任何一部有分量的现当代哲学著作,都包含有一个/一些非常重要的独特概念。哲学概念或直接或间接地来自先前的哲学传统,不管出自无心误读还是刻意改造,它们都在哲学史中有其灵感源泉。有一些概念看起来并不那么重要,但透过它们,我们可以厘清不同哲学思想之间的同异关系或谱系关联。德文Faktizität、法文facticité和英文facticity就属于这样的一个概念。它们的含义大体上是对应的,它们的词源可以追溯到主要含义为“事实”和“行为”的拉丁词factum。就算在不同语境中会因为某种偏好而出现理解上的差异,在它们彼此之间也不存在任何互译的难题。但在中文中,要找到一个能囊括上述两个主要含义的译名是完全不可能的,理解的偏差根本无法避免。 海德格尔的早期著作《存在论:实际性的解释学》(1923)、《时间概念的历史》(1925)和《存在与时间》(1927)围绕实存分析重构存在论,重点探讨时间与存在的关系,Faktizität这一术语在其中扮演着某种重要角色,但中国学界对此似乎没有予以适当的关注。从《存在与时间》中译本附录三“德-汉名词、概念对照表”可以看出,Faktizität被译为“实际性”“实际状态”“实际”;相关词汇factisch被译为“实际的”;Faktum初版被译为“实际情况”“实际”,修订版添加了“实是”②。或许译者认为这个词在海德格尔那里并不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术语,所以没有在“附录一:关于本书一些重要译名的讨论”中涉及它。但这样说似乎又不准确,因为与它直接相关的一些词汇也列在术语表中。与之相对照的词Tatsächlichkeit被译成“事实性”,但没有作为重要术语被列出,说明译者并没有真正关注Faktizität与Tatsächlichkeit的区分,从而间接证明他们并没有看到这个术语在海德格尔哲学中的重要地位。这种处理方式不管对那些英译者,还是对法国思辨唯物论者梅亚苏来说,都是成问题的,因为他们都强调Faktizität和Tatsächlichkeit的区分,并因此承认前者有其独特的含义。 《存在与时间》导论有这样一句话:“何况,在问题的上述提法中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循环。”③这显然是一句很寻常的话,中译者当然不会特别关注它,但英译者给它加了一个注释,针对的是faktisch(实际上)这个词:“‘faktisch’这个词常常可以简单地被翻译为‘in fact’(事实上,实际上)或者‘as a matter of fact’(事实上,实际上),它既可以用作为形容词,也可以用作为副词,它是如此具有海德格尔风格之特征,我们一般将其翻译成要么是factical,要么是factically,以便保持其与重要名词Faktizität的联系,并保持它与tatsächlich(factual)和wirklich(actual)的区分。”④显然,译者十分小心或者说非常用心,把本来可以忽略不计的日常用法与将在后面第一部分中出现的专业术语的用法捆绑在一起,由此预示了应该予以注意的Faktizität以及它与Tatsächlichkeit的区分。 该区分第一次出现在第一部分第二章“一般的‘在世界之中存在’——此在的建构”中,通过“Die Tatsächlichkeit des Factums Dasein,als welche jedes Dasein ist,nennen wir seine Faktizität”这句话获得集中表达。英译者将这句话译为“When ever Dasein is,it is as a fact;and the factuality of such a fact is what we shall call Dasein's‘facticity’.”(每当此在存在,它都作为一个事实存在,而如此一个事实的事实性就是我们所称为的此在的实际性);并且在注释中进行说明:“我们一般会将Tatsächlichkeit译为factuality,将Faktizität译为facticity……目前的段落表明了在名词Tatsache和Factum之间的一种可比较的区分。”⑤中译本则将其译为:“每一此在总都就作为实际此在而存在,我们把实际此在的这一事实性称作此在的实际性。”同时在注释中做了说明:“本书中,作者强行区别Faktizität与Tatsächlichkeit。前者标示此在生存的实际性,译为‘实际性’,后者一般标示现成事物的实际性,译为‘事实性’。与此相应,faktisch与tatsachlich译为‘实际上的’与‘事实上的’,Faktum与Tatsache译为‘实际’与‘事实’,尽管作者不见得每一次使用其中一个词的时候都强调这种区别。”⑥中译者认定海德格尔是在强行做出区分,而这种区分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也就是说,Faktizität和Tatsächlichkeit指的都是实际性,只不过一个是就此在的动态的事实性而言,一个是就事物的相对静态的事实性而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