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论 提及胡塞尔的超越论①现象学,人们往往会将其与康德的超越论哲学联系在一起,两种超越论哲学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是现象学界与德国古典哲学界关注的焦点问题。从芬克得到胡塞尔首肯的长文《当下批判中的埃德蒙德·胡塞尔的现象学哲学》(1933年),到耿宁的经典著作《胡塞尔与康德:一项关于胡塞尔与康德以及新康德主义之关系的研究》(1964年),再到近年来奈农、倪梁康、吴增定等学者的研究②,批判哲学与现象学的超越论概念得到了愈渐清晰的分判:在康德这里超越论的对立面是经验,例如著名的超越论观念论与经验实在论的对反,而在胡塞尔那里超越论的对立面是世间,例如经验(Erfahrung)可以区分为超越论经验(现象学态度下的经验)与世间经验(自然态度下的经验)。 本文将继续沿此方向思考,试图论证在“超越论哲学”的同名之下,胡塞尔与康德之间存在着范式的分歧,以至于两种超越论哲学可以说是同名异义的:“同名”肯定了二者在理性批判上的一致方向,它们都指向经验的可能性条件,而“异义”则是说二者实际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笔者将特别地把两种超越论之差别与康德的杂多(das Mannigfaltige)和胡塞尔的流形(Mannigfaltigkeit)概念之差别联系起来,论证这两种超越论分别基于内在性模式和内蕴性模式。如果说康德的超越论哲学完成了一场认识论的“哥白尼革命”,那么或许我们有理由声称胡塞尔的超越论现象学实现了超越论的“第二次起航”,完成了一场认识论的“黎曼革命”。 一、理性批判与超越论哲学 在进入对两种超越论哲学形态的具体辨析之前,有一个关键的前置问题:为什么有而不是没有超越论哲学?无论是康德还是胡塞尔,他们都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超越论主义者(transcendentalist),那么应当是有某种动机或者目的促使他们完成各自的“超越论转向”:对康德而言就是从前批判哲学向批判哲学的转向,而对胡塞尔而言就是从描述心理学向超越论现象学的转向。超越论是一种解决方案,而非基本问题,两种超越论哲学的“同名”与“异义”都隐藏在这种动机之中。 无论对于康德还是胡塞尔而言,哲学的基本问题都是理性问题。在康德看来,科学知识(数学与自然科学)的巨大成效本身是毋庸置疑的,而使这种知识得以可能的就是在这些科学中起奠基作用的理性。但这种单纯的成就并不是理性最令人惊异的地方,相反它恰恰可能是独断论证成自身的重要凭证。康德在1798年9月21日致加夫(Christian Garve)的信中写道: 不是对上帝存在、不朽以及其他的研究,而是纯粹理性的二律背反……第一次将我从我的独断论睡梦中唤醒,并驱使我走向对理性本身的批判,为了解决理性与其自身的貌似矛盾之丑闻。③ 换言之,真正令康德感到惊讶的是,已经如此成功的理性却在知识的一个特定门类——形而上学——中如此的无能。如果理性意味着一种可理解性或者可思议性,那么理性居然无法摆脱或回答由自身本性(Natur)所提出的问题,这一点是难以理解或不可思议的。在康德看来,问题的症结在于理性的无限本性与有限权能(Vermögen)之间的根本张力(KrV,A VII)④。如此,理性批判的根本任务就在于为理性的运用划定其合法界限,从而裁决出形而上学的可能性与不可能性,出自原则地规定理性的起源、范围和界限(KrV,A XII)。康德给出的具体划界方案就是超越论哲学,它说明了对理性的超越运用的禁止并澄清了其内在运用的可能性与合法性。 同样,胡塞尔也将自己的毕生事业称为理性批判。在1906年(超越论转向初期)的私人札记中,胡塞尔动情地写道: 如果我能够称自己为哲学家,那么我首先提到的是我必须为自己解决这个一般的任务。我指的是理性批判。 这是逻辑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普遍评价理性一般的批判。如果不在大致的轮廓中弄清理性批判的意义、本质、方法、主要观点,如果还没有设想、计划、确定和论证它的一般纲领,我就不能真正而又真实地生活。⑤ 但与康德对数学和自然科学的信任不同,见证了时代的数学基础危机与科学范式革命的胡塞尔已经察觉到,科学的繁荣绝不意味着理性的昌盛,相反这很可能是一种理性正在自我分裂和瓦解的体现。与康德明确区分理性(Vernunft)与知性(Verstand)形成对照的是,胡塞尔隐然区分了理性(Vernunft)与合理性(Rationalität),前者是知识有效性的最终根源,而后者是知识的形式系统化⑥。科学的合理化进程是一种知识从理性和意义中脱根和离基的过程,以至于以理性的可理解性为标准,自然态度下的(科学)世界反而显得不可理喻。问题不在于康德式地从知识已然可能这一事实出发,去阐明和演绎其何以可能,而在于是否存在知识,在什么意义上才真的存在知识以及存在真的知识。经验知识绝不是合法的起点,相反它已经是一种问题重重的超越。正因如此,明见性或者绝对被给予性作为知识之本质才在胡塞尔现象学中被赋予核心的地位。知识作为一种认识的成就,具有意向性结构,对理性的批判性考察最终落实在对意识的分析之中⑦,超越论现象学就是构造性意识的现象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