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问题提出 2030年前消除所有形式的贫困被列为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的首位目标,如何有效地减贫脱贫引发各界学者的持续关注。改革开放以来,我国脱贫攻坚的工作已取得一系列举世瞩目的进展和成就,并在全面建设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逐步推进共同富裕。儿童既是共同富裕的共建者,也是共享者。现阶段乡村儿童的生存与教育资源得以改善,但早期贫困经历仍持续影响儿童的学习与生活,其认知发展存在相当比例的滞后风险(赵鑫,傅安国,2023;Evans et al.,2021)。儿童作为与环境交互的主体,对贫困问题的认知信念将会直接影响其信息加工及行为表现,关注其内生动力的激发,才能更好与外部资源共同作用,使其脱离贫困循环(傅安国等,2020)。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扶贫、扶志、扶智相结合”,即仍需重视贫困个体的主体地位及心理因素的作用,以促进兼备发展性、共享性和可持续性的共同富裕。虽然贫困的负面影响在儿童后期及青春期集中表露,但该年龄段的神经可塑性也为研究者提供了干预的可能(Merz et al.,2019)。因此,在乡村振兴的时代背景下,准确掌握贫困经历对儿童产生负面影响的心理机制,并据此开发有效提升贫困儿童自主能力与积极发展的干预方案,真正阻断贫困的恶性循环,对我国乡村儿童健康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1.1 贫困经历对儿童执行功能的不利影响 执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是需要意识的、自上而下的对行动、思想、情感控制的高级认知过程,其发展贯穿婴儿期到成年期,影响大部分与注意、控制相关的能力和涉及目标导向的日常行为(Zelazo,2020)。由于执行功能对学业能力、问题行为及未来成就的良好预测作用(Lawson et a.,2018),在教育和发展心理学的研究中备受关注。目前,大多研究采用Miyake等人(2000)提出的综合执行功能框架,将其分为抑制控制、认知灵活性和工作记忆三个部分独立又相互关联的成分(Diamond,2013),在学龄儿童及青少年群体中也同样适用(Karr et al.,2018)。在儿童执行功能的发展过程中,儿童期的社会经济地位(social economic status,SES)是造成个体执行功能差异化的重要原因(Sturge-Apple et al.,2016),且二者间的相关并不因为儿童的年龄增长而发生变化,不论横断或是追踪研究,儿童期的SES都是执行功能的关键预测指标(Lawson et al.,2018)。如贫困尤其是母亲的低受教育程度,是发展中国家儿童工作记忆降低的重要风险因素(Nugroho et al.,2023),在低SES家庭长大的儿童具有较低的抑制或自我控制(Taylor & Barch,2022)以及灵活转换能力(Suntheimer & Wolf,2024),且SES对执行功能的影响甚至持续至成年期(Evans et al.,2021)。因此探索贫困经历损害儿童执行功能的内在机制,有助于更好地理解二者间的关系,同时也为减轻贫困不利影响的干预方案提供基础。 1.2 贫困影响执行功能的有限资源理论 有关贫困损害儿童执行功能影响机制的研究,主要侧重于外部机制,如物质资源匮乏、父母教养、家庭冲突等(Vrantsidis et al.,2020),少有研究考察个体内在的心理加工过程在二者关系中的重要作用,对儿童来说尤其如此(Heberle & Carter,2015)。近几年,有限资源理论以心理学视角解释贫困问题,打破该领域的传统思路,其核心假设是,个体的资源总量是有限的,任务中的资源分配直接影响任务表现(Bernheim et al.,2015;Shah et al.,2012)。在该理论体系下,最具代表性的是稀缺理论和自我损耗理论,分别从贫困个体的注意和自我控制资源的损耗来解释贫困影响认知及行为的原因,实现了从关注外部机制到内在心理过程的转变。 稀缺理论与自我损耗理论有着紧密联系,均以“有限资源”为核心前提,在解释贫困问题时也常混合使用(Shah et al.,2012;2018),但不同理论关注的有限资源存在差别(Spear,2011),仍未能很好区分。具体来说,稀缺理论(scarcity theory)提出,贫困个体在面对问题时,往往更容易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与金钱相关的事件上而忽略其他,这种对金钱问题的过度注意持续时间长且难以脱离(Shah et al.,2018),因此会削弱个体在后续任务上的认知表现、做出短视决策,使个体陷入贫困循环之中(Mani et al.,2013;Shah et al.,2012)。而自我损耗理论(ego depletion theory)源自个体能量的视角,关注个体在面临诱惑或情绪问题时,意志力或自我控制的暂时性耗竭(Baumeister & Vohs,2016)。如贫困个体因收入不足需要抵制更多来自商品或娱乐项目的诱惑,即通过不断损耗个体的自我控制资源导致持续贫困(Bemheim et al.,2015)。但在实际情境中,注意与自我控制同属于信息加工的重要环节,很可能不是单独作用。如研究发现,单纯的注意稀缺可能不足以造成认知能力的下降(Spears,2011),且大多稀缺研究的范式采用消费或购买的情境(Mani et al.,2013;Shah et al.,2012),这当中不仅包含了对稀缺物的注意,也包含了需要自我控制的决策过程。据此,本研究推测贫困对认知的影响机制可能是一种更加综合的过程,先损耗个体的注意资源再损耗自我控制资源,最终造成认知下降。具体来说,在信息输入时的注意阶段,金钱相关的问题或线索会引发有贫困经历个体的优先关注,出现“鸡尾酒会效应”(Shah et al.,2018),占用过多注意资源。如一项眼动研究发现,预算少的被试更关注菜单价格,反而忽视了真正有益的折扣信息(Tomm & Zhao,2016);在信息进入后的编码加工阶段,这种对稀缺事物过多的注意占用持续存在,难以抑制(Shah et al.,2018),在思考权衡相关信息时,金钱稀缺的唤醒程度增加(Cannon et al.,2019),因而需要不断消耗自我控制资源以保障对其余信息的正常加工。当两种资源都被金钱相关的信息消耗后,贫困个体在后续任务中可用资源进一步减少,造成认知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