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有耳闻——党史学界的三五同道抱怨,说是党史研究领域不易进入,因为能够被研究的领域大多已被行家们做尽,大量学术问题很难有再次突破的余地,因而即便怀抱学术兴趣而介入,要产出具有真正学术价值的新成果,几乎让人欲穷思而憔悴毕现。如此尴尬的进退境况,询问为何如此、缘由何在,居多的理由居然集中在因找不到为我所用的史料,大有无米之炊难为妇之叹。纵观已有的中共党史研究,成果可谓汗牛充栋,挖掘或使用史料的技法也层出不穷。可是,尽管研究地盘已挤满了学术竞技者,但这并不意味着研究车马已无驰骋空间。其实,即便是老生常谈的领域,还是有许多史料尚未得到充分利用,尤其是在易得史料的再度开发和再度利用上,还存在或者简单弃之,或者不经意被忽略掉,或者误认为已无继续使用的价值,或者更多的是发觉不了其中的论题等等一系列问题和不足。为此,笔者不妨浅议一二,以见易得史料之可珍可宝。 一、易得史料在党史研究中的基础价值 “易得史料”之说法,并非史料学教科书里关于史料分类的专业用语,在这里只是俗称,指的是从事研究过程中相对容易获得的史料,也可指搜寻及储备较为便利的史料。泛泛地说,易得史料或者还可以指习惯上常言的基础史料,尽管二者并非可以等同视之,因为即便史料是基础性的,也未必一定是易得的,反之亦然。当今资讯发展迅速,史料数据库建设与利用日趋发达,但纸本印制的史料仍然是目前研究最可依赖的类型。此处所说的易得史料,指的就是这类史料。纸质易得史料通常都是经过收集整理、公开出版的史料。据此而言,凡是经过整理校订并由国家出版单位正规出版的党史史料,大致可称之为易得史料,其中当然也包括影印史料。至于个人是否有足够的财力购置,情况就比较复杂,但不能因无力购置就不将其视为易得史料。当然,易得史料之于身处不同行政区域、不同级别研究机构的研究人员来说,是否能够便捷获取,同样情况复杂,但也不能因此否认易得史料在研究上的基础性质。党史研究中的易得史料最大的特征,还在于这种史料承载的是党史最基本的整体面貌,再也没有比这类史料更基本的了。这种史料是每一位从事党史研究的人,都在不同程度上不能不时常使用的,案上未备或心中无视这种易得史料的存在,便几乎无法从事党史研究。 或许有人可能质疑,从易得史料入手从事党史研究,会不会是一种做学问的讨巧,或者是一种希图从中找到研究的捷径。实际上并非如此。相反,利用易得史料从事党史研究,不但是最基本的学术功夫,而且可以从易得史料中发现新的学术问题,假如积累充盈加上学识练达,或许还可以形成新的学术增长点。但是,易得史料蕴含的这种研究“便利”价值,却时常不被未识者所青睐,反而可能因“易得”被弃之如敝屣;或者可能亦有识者,日常研究多见常见这些易得史料,长年沉浸其中,反倒形成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的漠视。无论出于何种情况,在党史研究中,有意无意忽略易得史料的述史功能,往往会带来研究上的某些缺陷,举其大端者略有:其一,易得史料大多属于反映党史基本面的史料,忽略承载基本面史料的支撑,述史链条就难免存在脱离基本史事的可能;其二,易得史料记录下的党史发展脉络,大多是呈现党史总体发展的材料,忽视这些材料的述史功能,不可避免会致使党史的整体性特征无法彰显;其三,易得史料大多保留的是中共作为政党在政治层面的文献,地方性微观史料通常较为鲜见,因此以地方性微观史料作个案研究,如果撇开对易得史料的总体把握,个案史研究往往成为“孤史”,无法说明带有普遍价值的党史发展趋势;其四,现有易得史料保有量巨大,尚存可挖掘利用的巨大空间,忽视这些史料的使用价值,往往无法细读出此中潜藏的与特定党史研究相关的内在逻辑关系,导致特定党史研究也无法深入推进。总而言之,易得史料在党史研究中的重要地位是毋庸置疑的,是其他类型如基层档案史料所无法替代的,更是撰述党史整体面貌不能不绝对依靠的基础性史料。 过往那种“以论代史”的述史方式,为了迁就观点而忽视易得史料的基础性功能暂且不论,就是在目前一些情况下,有些研究者为了寻求新的学术发现,往往会误解易得史料的利用价值。这种现象显然是对易得史料不可替代的述史功能的无意识。无可怀疑,一切党史史料(易得史料是主体)是过往党史变迁轨迹的承载体,它们对于党史研究是基础性的前提,这是不言而喻的常识。仅仅相对而言——因为还有理论与阐释,在党史撰述的本意上,唯有党史的史料能够记录党史、叙述党史与重现党史。党史史料是决定党史研究能否展开的钥匙,开启党史研究的大门取决于史料这把钥匙的有无——至于如何旋转钥匙则是另一道工序。就一般性的史料述史功用与证史功能而言,中西史界所见繁复无比,灼见累累。在中国,远如孔子说:“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①近如梁启超说:“史料为史之组织细胞,史料不具或不确,则无复史之可言。”②传统史学注重史料的精神和近代新史学注重史料的统绪,至今依旧可以警醒我们:应当从包括以易得史料为主体的一切史料出发,才能够将党史研究推向高水准的学术之林。 党史研究所仰赖的史料类型各式各样,因研究领域的不同而存在取舍的选择差异,往往因人因地因事而异。但作为党史研究的最基本史料,易得史料是任何领域的党史研究都不可无视或忽略的。晚近以来,经过相关研究机构、研究团队乃至研究者个人的旁搜博采、拾掇考校,已公开出版了一系列与党史研究相关的基础性易得史料,可谓蔚为大观。例如,从党史的整体性层面上看,对中共整体史研究以及对整体史中包含的个别历史事例的研究,成套的《中共中央文件选集》(1921年7月至1949年9月)全18册③、《中共中央文件选集》(1949年10月至1966年5月)全50册,从《三中全会以来重要文献选编》到《二十大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等,几乎揽括了中国共产党百余年历史发展过程中的关键性、基础性文献资料,都是绝对不可或缺的易得史料。认真讲究起来,地方性党史资料尤其是各区域根据地革命史资料、各种专题性党史资料等,只是党史整体框架下的个别史资料,它们是整体性党史的地方性、个别性的史料承载。依靠这些史料展开的相关党史研究,对呈现和理解整体性党史意义巨大,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替代整体性的党史研究。因此,以上所列党史“文献选编”,就是党史研究所应依赖的基础性凭据,在一定意义上是党史研究中最易得的“元史料”。这些“元史料”包含了中共在各个历史时期各种重要的决议、报告、宣言、纪要、通告、指示等政治文件。无可置疑,以“文件”文本形式存在的史料,比照其他文献史料而言,相对更具有严肃性、权威性、可靠性等特征,可被视为最忠实记录党史的史料。这种“文件”式易得史料,一是记录史事的既成史料存在,无论其中存在何种程度的与真实史事关系的张力,它们都能够为党史研究提供述史的权威性依据;二是它们具有记述史事存在状态的功能,其蕴含的记述内容本身就是历史,也是对已发生过的历史遗存的真实(文字意义上的)承载,具有相当程度的可靠性。显而易见,对于今天从事党史研究的人来说,这些以“文件”文本形式存在的易得史料,恰恰记录的就是中共在不同历史节点和历史过程中的政治行为。可以毫无顾虑地说,党史研究只有充分利用这些“文件”式的易得史料,才能够从历史基础层面再现中共历史的真实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