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全面侵华期间,东南亚地区既是日军南进的主阵地,亦汇聚了英、美、法等多方势力,其局势演变对中国国内的战局走向影响颇深。对国民政府而言,东南亚是外援必经的国际通道,若被日军占领,则危及西南边疆。与此同时,各方关于东南亚局势的情报消息层出不穷,真假难辨。因而,国民政府尤为重视在东南亚地区的情报建设,并衍生出一套情报体系。然其情报如何搜集、传递,形成了怎样的情报体系,皆值得进一步追问。 实际上,国民政府在东南亚情报体系的构建,可谓是军令部、国际问题研究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以下简称“军统”)、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以下简称“中统”)、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海外部(以下简称“海外部”)等多部门协力的结果,亦经历了由繁到简、由杂趋专的发展演变过程。然而,目前学界的相关研究或将东南亚视为整体,①或聚焦于东南亚某一地区,②未能呈现出国民政府在不同地区情报工作的特点及其演进过程。此外,部分研究聚焦于单一情报机构在东南亚地区的活动,③忽视了国民政府各情报机关的内在联系,无法揭示东南亚情报的系统化运作实态。 有鉴于此,本文在梳理中国国民党党史馆、台北“国史馆”、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等馆藏档案的基础上,结合相关情报工作人员的回忆资料,尝试探究在日本全面侵华的大背景下,国民政府在东南亚情报体系的构建与演变过程。 一、以泰国情报为中心对东南亚情报机构的初步整合 东南亚自古以来便与中国互有往来,明清以降,华侨移居东南亚者亦不在少数。为应对与日俱增的南洋国际事务与护侨之需,中国政府在与东南亚国家保持商贸与外交往来的同时,亦不时进行情报调查活动,以便及时获知所需情报。 全国抗战爆发前,国民政府获知东南亚情报主要有如下途径:其一,国民党在高棉、河内、菲律宾、帝汶等东南亚要地设立的海外支部,主要负责收集侨胞在该埠之总人数、侨胞在各该埠之农工商矿事业等信息,依据的是孙中山1920年所拟《中国国民党海外支部通则》;④其二,国民政府侨务委员会负责对南洋侨民展开系统性的情报调查,依据的是1931年颁布的《侨务委员会组织办法》;⑤其三,国民政府驻东南亚各领事馆,随时搜集驻在国的政治、经济及军事等情报。就情报类型而言,彼时国民政府自东南亚搜获的情报以侨务与经济情报为主,价值有限。 相较之下,日本在东南亚的情报搜集活动开始较早。1915年,日本曾创立南洋协会。该会虽名为学术研究机构,然据其创办人之一井上雅二透露,该学会定位是“第二个同文书院”。⑥国民政府国防最高委员会于1943年编写的《中缅问题研究》报告亦披露,自20世纪二三十年代始,在黑龙会的主持下,日本人已开始在缅甸开展秘密活动,其活动范围甚广,且多以在缅甸城镇经营照相业、牙医业为名,暗中从事情报活动。⑦ 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时,日本在东南亚的情报建设已初具规模。至1937年8月,仅南洋协会向东南亚派遣的实习生已达239名。⑧较之日本,中国在东南亚的情报工作颇显逊色,甚至经常出现情报不准确,前后信息不一致的情况。如1938年,广东省政府曾获悉日本国会议员井上匡四郎将乘法国邮轮前往西贡,并称该员此行负有破坏越南与中国联络等政治任务。⑨外交部随即致电驻河内、西贡领事馆密切注视井上一行的活动及其出访目的,不料,驻西贡、河内领事馆的情报报告却互有歧义,前者报告称井上在越“应酬颇繁”,后者称其在越停留五日,除前往日领馆数次外,从未与越当局任何人接洽,并推断井上此行乃在“视察越南矿物,并无政治意义”。⑩ 全面抗战初期,泰国(旧称“暹罗”)民族情绪高涨,屡起排华事端。国民政府因外交部屡屡获悉日泰两国频繁往来的消息,亟需查明泰国排华是否掺有日方因素。不过,当时中泰两国尚未建立邦交关系,所以中国的对泰情报搜获颇为受限,仅能依靠国民政府驻暹商务专员陈守明兼理。然驻暹商务办事处每月经费仅600元,(11)情报搜集效果不彰。外交部苦于泰国情报匮乏,遂于1938年10月13日同时致电驻河内、仰光领事馆与驻暹商务委员办事处,表示“如驻越、缅两领馆暗与驻暹商务委员密切合作,并各利用当地英、法机关之相互关切,或有多少补救,至少能随时明了真相,建议适宜方策”。(12) 为了处理泰国问题,1939年8月8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召集侨务委员会、海外部、外交部、国际问题研究所召开联合会议,会上决定由军令部主持对泰情报组织,军令部、外交部、国际问题研究所对相关情报展开研究。军令部随后草拟的《加强暹罗情报网合作计划书大纲》(以下简称“《大纲》”),则计划由军令部第二厅、外交部、国际问题研究所三方合力构筑泰国情报网。《大纲》规定:由外交部亚洲司派1-3人常驻泰国曼谷,作为情报收集总机关;分派3人常驻泰国中部阿瑜陀耶(Ayutthaya)、北部清迈、东部罗勇(Rayong)、南部宋卡;由国际问题研究所派3人常驻曼谷、北榄(Pak Nam)、阿瑜陀耶等处;由军令部第二厅派员1-2人巡回移驻曼谷、北榄坡(Pak Nam Pho)、清迈等地。(13)在情报分工方面,“暹罗之外交、侨务、商务情报由外交部亚洲司,政治、经济情报由国际问题研究所、军事情报由军令部第二厅分任搜集之”。(14) 《大纲》采用分工搜集原则,应当是军令部出于统合各方情报力量的考虑。其时,国际问题研究所已在泰国设有情报组织。国际问题研究所创始人王芃生颇为关注日本政治军事动向,在国民政府内部素有“日本通”的称誉。全面抗战爆发之初,时任交通部次长的王芃生赴越、缅、泰等国考察边境交通时,便暗中布置情报点。(15)据驻槟榔屿领事叶德明报告称,王芃生曾于1937年和1938年在新加坡组织南洋情报网,安排华侨刘云章(又名柳永长)负责泰国情报。(16)此外,外交部是处理泰国事务的主要机构,驻暹商务委员办事处收集的情报亦需寄送至外交部。外交部与国际问题研究所收到军令部所拟《大纲》后,并未提出异议,且迅速予以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