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汉译佛经中普遍存在“重复翻译”,即源语中某个词被译出了两次(或以上),这种现象的成因复杂多样。本文整理归纳前人研究的成果,并介绍译经重复翻译的几种不同类型:(1)一词两译;(2)整体和部分交叠的“重叠翻译”;(3)“注释性翻译”,即先译词根义再译实际语境义;(4)音意并置;(5)历代修订叠加形成。文章主要以安世高译经为研究对象,考察辨析其中“悲
懑”“不欲舍悭/难舍悭”“多非一”“使结缚”等例,说明译者既受源语多义、音变和义理阐释的影响,也顺应汉语修辞与听众理解需求,常以同义连用、正反对举、音意互补等方式多次诠释同一概念。重复翻译既记录了当时印度、中亚语言的词义与语音特征,也反映出早期译者追求“全释”与“善译”的策略选择。理解这一现象及其原理机制,对辨析疑难词、考察源语面貌及理解佛教概念流变皆有帮助。
在关于早期汉译佛经这一现象的最新研究中,那体慧(Jan Nattier)将过去所谓重复翻译细分为五种类型⑤。此处结合相关的研究分别予以介绍: (一)严格意义的“双重翻译”(double translation),即在同一处并列译出源语词的两种含义。它的成因可能是原语言的一词多义,也可能原本是不同的词,但由于当时口语音变而被混为一谈,如支谦常把“辟支佛”译为“缘一觉”,它在犍陀罗语中对应于pracea-buddha,来源于梵语pratyaya-buddha(“由于理解因缘而觉悟者”),但这个词又被错误梵语化为pratyekabuddha⑥,支谦认为pracea同时具有“唯一”(pratyeka)和“缘”(pratyaya)两种意义,因此把pracea重复译作“缘一”⑦;又如竺法护译《正法华经》的“世之圣父”(9/89b)、“世之明父”(9/93b)都译自lokavid(“世间的智者”),由于中期印度语的辅音-v-和-P-读音混淆,所以译者既按vidu译作“明”,又按pitu译作“父”⑧。《正法华经》的“因室”(9/111a)也是由于ākāra(“因”)和āgāra(“室”)在语音上混淆而被重复翻译,而“求如来水,志存佛掌”(9/101b),是因为
(“手”)和-pānī(ya)-(“水”)的发音混淆⑨;“慧乘”和“道慧”,是因为yāna(乘、道)和jñāna(智慧)在发音上混淆了,因此将两种可能的理解都翻译了出来⑩。 (二)“重叠翻译”(overlapping translation),即把原语词的其中一部分重复译出,如adhimukti(“信仰”)被翻译为“信解”,是因为译者一方面把adhimukti整体译作“信”,同时又把后半部分mukti单独译作“解”,菩萨名Nityodyukta被翻译为“常精进应”,因为它被拆分为nitya(“常”)和udyukta(“精进”),同时yukta又单独被抽出来译为“应”(11),这一类属于重复可独立成词的成分,还有的情况是重复不能单独表义的某些音节,例如
被翻译成“梵志”,因为翻译者把它拆分成Brahma与manas两部分,其中的-ma-被重复利用了;
被翻译成“息心”也是基于同样的原理(12)。 (三)“注释性翻译”,单独译出词根义,再用补充语句说明其实际用法,如竺法护译《光赞经》中“我等当立四枚之钵,四天王前以
过去怛萨阿竭、阿罗诃、三耶三佛,
学道法者”(8/151c)一句,竺法护把prati √sthā的词根义翻译为“立”,又把这个词按上下文yāni...pratisthāpitāni翻译成“所奉进”“亦当贡上”,这应该是一种有意为之的翻译策略,译者一方面试图保存原本的词根义,另一方面则根据语境用比较地道的汉语表述其实际意义(13)。 (四)“音意双语合成词”(bilingual binomes),以音译保留其专名术语的性质、意译为其做了解释(如“禅定”“刹土”“檀施”“摩尼珠”等),汉语学界常称之为“梵汉合璧词”。 (五)“重叠改写”,后代译者在前译中替换修改个别字眼,但仍然保留了前译的某些成分而造成重叠,如“观音”的早期形式可能并非Avalokiteśvara,而是Avalokitasvara,犍陀罗语中-bh-与-v-几乎没有区别,记录这种语言的怯卢文字母中没有长短元音的区别,因此竺法护把Avalokitasvara拆分成ava-lokita-svara三部分,其中前缀ava-被理解为ābhā(“光”),lokita(“观看”)被理解为loka(“世间”),而svara译作“音”,三者组合成“光世音”。这一名称后来又被改译作“观音”“窥音”,或者按照Avalokiteśvara译作“观自在”,但当前仍然很流行的一种译法“观世音”却是在竺法护“光世音”改译出来的,保留下来的“世”(loka)字实际上和“观”(avalokita)重叠了(14)。这一类的重复翻译并非是某个译者的个人创造,而是历史层累形成的。 可见,学界对汉译佛经中所谓重复翻译现象已经做了相当细致的揭举和总结,学者之所以对其产生持久的研究兴趣,是因为这一类语词并不都是简单的翻译错误,其中往往蕴含译者对印度源语进行有意识的多重解释和溯源,反映了当时的佛教概念如何被它的传播者和受众所诠释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