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稀罕”,亦作“希罕”,是东北方言口语中的高频词汇,典型用例如“我稀罕你”“这小孩真招人稀罕”等,分别表达:“我喜欢你”“这小孩真招人喜欢”之义。 关于“稀罕”表“喜欢、喜爱”义的来源,学界目前存在两类观点:其一为语音语义关联说,以黄亦芳为代表,认为“稀罕”的“喜爱”义是经合口呼向开口呼的语音演变形成,属“音近义通”范畴,本质上乃是汉语词汇内部自然演变的结果①。其二为满汉语言接触说,张绍娟提出“稀罕”的形成一方面可能与汉语自身内部发展相关,另一方面,也存在吸收满语词汇中表示“喜欢”的词汇并转化为汉语常用词的可能性②。张淼、高淼淼则认为“稀罕”是满语借词hihan,意为“希罕的、珍奇的、罕见的”,是满语词完整借入东北方言的典型案例③。周江洲进一步提出“稀罕”为满语借词,语义指向“喜欢、喜爱”,且语法功能涵盖动词与形容词,属于音译兼意译类型的借词④。这两类观点虽在“稀罕”的语源问题上存在分歧,但均聚焦于“稀罕”的“喜欢、喜爱”义与语音、语义之间的关联性。我们看到,已有学者提出“稀罕”为满语借词,在东北方言口语中使用频率较高,其“喜欢、喜爱”义已逐渐固化为该词的主要义项。然而,现有研究尚未对“稀罕”义项的演变路径及借用过程进行梳理。 邹德文指出,东北方言的形成及历史层次与中国历史重大事件紧密关联。其内部层次未呈现逐层替代特征,而是多以平行发展、交融共生的方式存在,在地理分布上表现为呈浸润式与蛙跳式扩展⑤。东北地区作为多民族交融的核心区域,在元明清的历史进程中,汉族与女真族、蒙古族、满族等民族形成了长周期、多层次、高强度的融合接触,满通古斯语族语言也随民族迁徙而与汉语产生了借用和融合的现象。黄锡惠认为东北方言的最终定型是在明清之际。“土著汉人”首先受到满语的影响,进而与满族共同对后来汉人的语言产生双重影响⑥。爱新觉罗·瀛生则提出:“汉语影响满语在先,满语影响汉语于后”的观点,指出北京一带及东北三省的汉语方言中留存有满语词的语言痕迹⑦。季永海谈到,清朝末年时期,全国除黑龙江省少数地区的满族人还是用满语或满汉双语交流外,满族已全面转用汉语,完成了语言转用。基于满汉民族接触与语言互动的历史事实,满语与汉语存在着深层次的语言借用,东北方言中满语词汇的遗留现象十分显著⑧。 现代汉语东北方言“稀罕”的“喜欢、喜爱”义的演变路径是如何发展的?若将其归因于汉语内部发展,那么如何解释在明清时期汉语“稀罕”之“喜欢、喜爱”义用例激增?若认定为满语借词,为何在近代汉语中“稀罕”已成词出现?若为满汉语言互相借用,“稀罕”之“喜欢、喜爱”义经历了何种演变过程?本文以满蒙辞书、汉语古今辞书、满汉对音文献、爱如生典海数字平台(中国基本古籍库)为基础语料,结合满语词缀构词理论、综合满汉语言接触与融合的历史背景,系统论证“稀罕”之“喜欢、喜爱”义的词义演变过程。 二、汉语“稀罕”的共时与历时考察 (一)“稀罕”的共时考察 《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中“稀罕”兼具形容词、动词两种词性:形容词表“稀奇”;动词表“认为稀奇而喜爱”。《汉语大词典》将其义项归纳为两项:①希奇、稀少;②羡慕、以为希奇而喜爱。《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记其为济南方言,义项包括:①稀奇;②少;③因为稀奇难得而喜爱。东北方言中,“稀罕”可通过附加词缀形成派生词,《东北方言概念词典》收录“希罕巴叉儿”,表“因珍惜而小心翼翼的状态”;《黑龙江方言词典》《哈尔滨方言词典》均收录“稀罕巴叉”,表示“非常喜爱的样子”“认为稀奇而喜爱的样子”。综合上述现代汉语各大辞书,“稀罕”的义项与词性如下表所示。

由表1可知,“稀罕”以形容词、动词用法为主。在现代汉语中主要有两个义项:①形容词义:稀奇、稀少;②动词义:羡慕、(非常)喜爱。 (二)“稀罕”的历时考察 “稀罕”的语义源头可追溯至上古汉语时期,《尔雅·释诂》载“罕,希也”,唐代《礼记正义》释“罕,希也,少也”,可见“稀罕”为同义连用。结合历史文献语料,我们按朝代梳理“稀罕”的义项,形成表2。

从表2可知,“稀罕”成词始于唐代。唐代“稀罕”虽仅1例,但明确体现形容词的用法。

“稀罕”修饰“陈刻”,强调其“数量稀少”。 宋、金、元时期,“希罕”与“稀罕”并行使用,仍以形容词用法为主,指向事物的客观数量属性,修饰对象多为具体事物或特定现象,如:

明代是“稀罕”词义演变的关键时期,用例达。196例。书写形式上,明代“希罕”用例远多于“稀罕”。这一差异源于“希”与“罕”的语义同源性,二者均具有“数量少、不常见”的含义。明代“稀罕”用例集中于《金瓶梅词话》《二刻拍案惊奇》《西游记》等白话小说及元曲、剧本选集中。这类文献具有平民化、世俗化特征,语言风格具有口语化特征。明代“稀罕”衍生出动词义,表“羡慕、(非常)喜爱”,同时形容词“稀奇、稀少”义仍保持较高使用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