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词汇常常具有“一词多形”现象,目前学界对其来源与例证分析多限于文字因素与通假、音变等语音来源。随着历史层次分析法的发展,音系的语音层次关系被揭示,汉语方言启示,不同语音层次也可能导致字形的分化。古代汉语也有相同的影响机制,而此类现象目前尚未得到充分关注。文章以中古韵系语音层次关系为线索,分析8组“同词异形”例证,旨在为探讨语音层次影响下的字词关系提供基础材料。
和
(家庭)两个语音层次,由于单用表示{庭院}义的
,母语者已不明其本字来源,因此另造方言字“埕”表示,从而导致{庭}②具有“埕”和“庭”两种书写形式。与汉语方言相同,古代汉语也处于演变与接触的共同作用中,形成不同的语音层次(黄典诚1981;徐通锵1997:220-224;金理新2013:53;许树妙2020a),那么古汉语词汇也可能在相同机制影响下产生“一词多形”现象。若不清楚音系的层次读音关系,则容易忽略此类分化字形间的词汇同一性,或导致无法合理解释同一词语在不同书写形式下读音分化的原因。因此,引入语音层次的观察视角,对丰富汉语字词关系研究具有推动作用,而学界目前对此关注不多,本文愿作尝试。这类本为同一词语(或语素),因语音层次分化为不同字形的关系,我们承前贤术语仍称之为“同词异形”,但“形”既指字形,也包括语音形式。 一、中古韵系语音层次举例 《切韵》是中古音系的典型代表,但其性质至今仍存争议,目前主要有“最小公倍数说”、“一时一地说”、“雅音说”等观点。虽仍存“综合音系”或“单一音系”的分歧,但许多学者均肯定《切韵》内部的系统性,承认其中包含了部分古今、方俗成分(邵荣芬1961;唐作藩2002/1991:97;黄笑山1995:5:潘悟云2000:2;杨剑桥2004;张渭毅2006等)。 《切韵》包含的古今、方俗成分,主要表现在同义异读中。赵振铎(1984)认为异读主要来自前代旧注,陈贵麟(2000)认为来自方音杂合。事实上,辞书编写无法完全抛弃前代音注,尤其生僻字的注音,往往是据前代反切,以当下之音系折合而来。但是,尽管有沿袭旧注的成分,《切韵·序》云“欲更捃选精切,除消疏缓”“剖析毫厘,分别黍累”,可知《切韵》收录的读音都是经过审定认可的、存在于标准音系的读音,并非生搬硬套而来。另一方面,我们对韵书方言异读的考察发现,有的外来读音在后代发展中取代了本土读音。若只是抄录不同方言文献汇集起来的“死读音”,则不可能发生词汇读音的竞争与替换,这也说明异读共存于同一音系中。此外,韵书异读字在押韵、域外汉字音等材料中亦见多音对应(李荣1982/1962:210),外部对应性也能证明异读并非来自“杂合”而有实际的语言基础。异质性是语言的普遍属性,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纯质”的语言。历史演变残留的成分,语言接触带来的成分,均有机地统一在语言系统中。因此我们接受周祖谟(1963)、黄笑山(1995:5)的观点,认为《切韵》是以洛阳旧音为基础,渐染金陵音形成的中古标准语音系。其中的异读类似方言中的文白异读(徐通锵1997:224),反映了音系中的语音层次。根据潘悟云(2010)的分类,语音层次首先根据读音来源分为外借层与本体层,其次本体层根据读音所处音变阶段划分为超前层、主体层与滞后层。目前,中古标准音系中已有以下6类层次关系得以揭示与证明: (1)支—脂(本体层—北音层):上古后期秦晋、齐鲁方言支脂不分。《颜氏家训·音辞》云“北人以紫为姊”,是上古北音特征延续至中古的表现(边田钢、黄笑山2018)。《切韵》音系中的支-脂同义异读字,其中的脂韵读音多源自北方方音(许树妙2020a:43-52)。 (2)之—脂(本体层—南音层):上古后期楚方言脂之不分。中古《经典释文》、原本《玉篇》等南方音系脂之不分是上古南音特征的延续(边田钢、黄笑山2018)。《切韵》音系中的之—脂同义异读字,脂韵读音多来自南方方音(许树妙2020a:81-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