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诗经》向称难读,其中有一组描写天、天命、天畏等的字,写作“忱”“谌”“信”“僭”等形,自汉代以来,有多种训释,至今未能取得一致的意见,严重影响对西周天命观的认识。本文结合新出土的古文献资料和传世本中的内证,从语言学、文献学等角度展开新的研究。指出与天、天命、天畏有关的“忱”“谌”“信”“僭”等字,记录的是同一个词,都应该读为“沈(沉)”,训为久稽、久滞、久淹,意即长久地停留,停留在某处不动。它反映了西周天命观的新进展。
”,即“僭”字;颜氏《汉书注》云:“僭,不信也。”段氏《撰异》谓作僭为长⑧。周成王说不敢不信上帝命。在《尚书》文献里,说天、天威不可信,竟还出自周王、周公之口,确实有些匪夷所思⑨。这种训释的矛盾,在同一篇文献里尤其突出。如《大诰》,周公从成就文武之业和遵从上天之命两个方面,反复劝告众邦国应该顺从天命和占卜,兴兵出征。《君奭》一篇,借周公之口,阐明君王若要不失天命,不出差错,惟在有贤臣佐助。这样的语境,出现“天不可信”的字眼,也太不和谐了。可能是因为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学者们在理解时比较灵活。屈万里和何晋比较忠实于字面,但也显示出灵活的趋向。 顾颉刚、刘起釪则更加灵活:把例1“天棐忱辞,其考我民”翻译为“老天爷并不是随便信任我个人的,它只是为了要安定我们人民的原故才有这样的表示的”;把例2“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翻译为“他们都能认识上帝命令以及上天的不可无条件地依赖”:把例3“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翻译为“老天的威严虽不可测,可是人民的安静动乱却是很容易见到的”;把例4“若天棐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翻译为“我也不敢以为可以安然信赖于天命,也不敢不长远敬念上天之威严与我下民”⑩。例1的译文补了一个宾语,改变了信的对象,例3把“信”活译为“测”,例2在“信”前加了“无条件地”几个字,例4加了“安然”几个字。这么做显然是意识到了直译的不合理处。殊不知,改变信的对象,把“信”活译为“测”,在“信”前加“无条件地”和“安然”等字,曲解或过度理解文意,同样存在不合理处。看现在流行的各种《尚书》译文,多多少少都存在这类问题。 由于以前两种说法都有不合理的地方,所以近年又出现了新的说法。有学者从古人对信的理解出发,认为“忱”应释为“专一不变、恒常不变”,“天棐忱”意思就是“天命不是专一不变的”(11)。说天或天命不是专一不变的,即是说天不专一,多变,就像古代婚姻的负心主题一样,仍然是一种贬义的说法。事实上,周人宣扬的是“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我非敢勤,惟恭奉币用供王能祈天永命”(《周书·召诰》),“非天庸释有夏”“非天庸释有殷”(《周书·多方》),“非天不中,惟人在命”(《周书·吕刑》)。周人主要不是怨天,而是尤人。《周书·酒诰》“天非虐,惟民自速辜”就是这种认识的写照。西周时期,“即便上层统治者已然揭示出‘敬天保民’的观念,但他们笃信天命,宣扬天命、利用天命,又以占卜而探测天命的做法,与殷人并无二致”(12);即便到了春秋时期,“敬天命、保人事的西周传统依然存留,战国时期的德政观念与之一脉相承,成为此后大一统王朝意识形态的直接来源之一”(13)。还有学者把“忱”训为“沉溺”(14),但并无论证,纯属猜测。另有学者不讲具体的训诂,只作整体的把握,有的说:“‘天命匪谌’者(《大诰》‘天棐忱辞’,《大明》‘天难谌斯’,皆与此同义。孙说),言天命时依人事而变易,不可常赖,故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也。”(15)还有的说:“可见,周人反复强调‘天不可信’,并不是说不相信天命抑或否定天命,而在于警告和激励周人不要消极地一味信赖天命,安于天命,放弃人在保持天命上的主观努力,最终使‘天不庸释(舍去)于文王受命’。”(16)甚至还有学者把“天棐忱”解释为“天辅忱”,认为“凡上副天心,下顺民意之举皆可谓‘忱’”;把“天难谌”解释为“上天难以取信”,把“天不可信”解释为“上天不可取信”(17)。这些理解当然是有道理的,可是并没有解决“信”等字的训诂问题,终不能令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