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指结构的概括性表达及其叙事特征

　　1 引言

　　疑问代词的虚指用法是一个传统问题，我国前辈语言学家对虚指用法做出了深刻的讨论，如吕叔湘（2002[1942]：183-185）、王力（2014[1943]：261）、丁声树等（1999[1961]：166-167）、吕叔湘（2017[1985]：346）、朱德熙（1982：93）。上述学者基本都认同虚指是用来指代不知道的、想不起的、说不上的、不必明说的事物。近年来，虚指用法也从语体角度、互文角度、篇章角度做出了新的解释，如傅惠钧（2011：524-551）指出疑问代词的虚指用法是上文中已经叙述的内容，在复述时为了求简，用特定的疑问代词来指称。卢惠惠（2019）认为疑问代词的虚指用法常出现在讲说体中，以列举形式出现，具有显著的互文性特征。总的来说，这些研究角度多关注虚指用法的句法属性、指代类型、使用动因等，对虚指用法的语义特征、篇章属性、叙事功能等未能充分考察。

　　在观察语言事实的过程中，我们注意到，疑问代词虚指用法所指代事件的复杂性、虚指用法自身的语义特征、形式功能都应该放在所在的小句中考察，即本文所说的虚指结构，只有将虚指结构描述清楚，虚指用法也就能解释清楚。

　　本文拟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首先从微观层面对虚指结构的句法结构特点、语义特征进行详细描写。在此基础上，借助叙事学的基本理论，分析虚指结构在叙事层面的概括性表现，指出虚指结构是叙述者站在书外的表达形式。最后本文进一步说明虚指用法的本质是叙述者刻意压缩背景信息的具体状态，刻意压缩整个叙事进程，进而凸显叙事进程中的前台信息。

　　2 虚指结构的句法分布和语义特征

　　2.1 虚指结构的句法分布

　　根据吕叔湘（2017[1985]：162）观点，“近代汉语的疑问指代词都有疑问和虚指两种用法。二者的区别是，期待回答的是疑问用法，不期待回答的是虚指用法”。通常情况下，本文所说的虚指用法都属于不期待回答，是一种概括性表达，包括故事讲述者对已经发生事件的概括，或者是对即将讲述事件的概括，另外也有一些与当前故事进程弱相关或无关事件的概括。例如：

　　

　　例（1）疑问代词“如何”指代的是故事讲述者对前文已经发生事件的概括，属于不期待回答的虚指。例（2）“怎生”指代的是故事讲述者尚未讲到的故事情节，属于对即将讲述事件的概括。例（3）“如何”“怎么”指代的是与当前故事进程弱相关事件的概括。这类疑问代词都属于不期待回答，是虚指用法。

　　本节主要研究由“如何”“怎么”“怎的”“怎生”“怎样”等疑问代词构成的虚指结构，考察其分布位置和句法属性。考察发现，虚指结构的句法分布位置是不固定的，可以出现在主语位置、宾语位置、定语位置和独用位置。①

　　

　　对此，我们选取《红楼梦》《儿女英雄传》《春阿氏》《小额》《花甲姻缘》《杂碎录》《张铁汉》《曾友于》等清代和清末民初的京味儿小说，随机选取150例虚指结构，对其句法位置做出如下统计，见表1。

　　

　　根据表1，我们可以看到，在句法配置层面，虚指结构高频出现在宾语位置（54.7%）和定语位置（31.3%），虚指结构较少出现于独用位置（5.3%）。

　　当虚指结构出现在主宾语位置和定语位置时，虚指结构的陈述性得到不同程度的削弱，出现了去过程性、弱时间性的倾向。在具体的句法表现层面，虚指结构的时体特征、情态表达、语气特征受到一定的限制。②这表明虚指结构不关注事件的过程，不关注事件在时间层面的表达。虚指结构涉及对特定事件表达过程的高度概括，根据表达的需求，与事件过程相关的各项要素，如时间、地点、人物各项信息选择性被省去。尤其是时间因素的省去，显示了虚指结构涉及的事件时间性不明，不属于过程性事件。例如：

　　

　　例（9）中“当下便商量怎的上路，怎的登山，怎的携酒，怎的带菜”在句法形式上时体特征、情态特征、语气特征方面受限，不带表时间的成分，不带认识性情态标记，也不带语气词。例（10）中“饭馆如何招待，饭馆如何要酒要菜”没有出现时体成分，这类虚指结构所指涉的事件时间性不明，不关注事件在时间层面的表达。

　　2.2 虚指结构的语义特征

　　王力（2014[1943]：261）认为，“说不出的事物，有时候是事情尚未实现，所以不能逆料；有时候是事情虽成过去，有些人或物要说出来感觉困难或麻烦，而且不说出来也不要紧，倒反有简洁的好处，所以索性不说，这些说不出来的事物，都可用疑问代词来替代”。从上述论断中，我们可以看到，用虚指结构来指代尚未实现的事情或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是一种概括性表达，也就是说，虚指结构最显著的语义特征是[+概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