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当信息开始“言说” 信息,作为认知、经验、智慧的载体,其内容与传播方式,不仅决定着人们所见之景,更从根本上形塑着人们对世界的认知、与世界的连接方式。从口语到文字,再到互联网时代的比特洪流,我们往往习惯于在一个静态的信息宇宙中检索、浏览与汲取,所有的信息如同图书馆的藏书或网页上陈列的文本,是被动的、待提取的客体形态。然而,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从根本上改变了信息的呈现形态以及人们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给用户带来的是与传统搜索引擎截然不同的使用体验。ChatGPT、DeepSeek等大语言模型能够通过上下文感知与内容感知,[1]在短时间内调用大量信息资源,并以对话的形式为人们的疑问提供一份极具针对性的答案。信息获取的入口与形式,正在被AI重新定义。一方面,“谷歌作为头部搜索引擎,其全球市场份额十年来首次跌破90%”;[2]另一方面,包括ChatGPT、Perplexity在内的多款人工智能应用都具备搜索功能,且“用户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有八成需求是为了检索和获取信息”。[3]两组数据足以说明生成式AI正在成为一种全新的、以对话为界面的基础性信息服务设施。 尽管从技术本质而言,大语言模型是“从已经存在的信息中生成内容的人工智能”,[4]但其对信息资源的高效调用与重组能力,彻底改变了人与信息的交互范式。当“对话”取代“检索”,成为信息生产与组织的核心机制时,它将如何重塑我们的信息网络,并重构人与人、人与知识之间的认知联结?基于此,本文拟对AIGC语境下的信息生成机制与人机互动过程展开研究,重点探讨在对话式AI系统中,信息如何被动态生成,技术如何在不同对话节点间建立联结,进而回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即对话作为一种新型信息组织逻辑,如何重塑信息的流动模式乃至整个信息生态。 二、文献综述 1.媒介技术影响下信息网络形态的变迁 媒介技术作为信息传播的“物质性骨架”,在信息网络的建构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每一次媒介技术的重大革新,都重塑了信息的流动方式、组织形式与权力结构。在印刷术与广播电视技术主导下的传统媒体时代,信息网络呈现出鲜明的中心化、单向性与层级化特征。英国学者弗朗西斯·培根曾提出,“印刷与火药、指南针一样,改变了整个世界的面貌和状态”,[5]因为印刷术的出现使书籍、报纸和期刊能够被大规模生产并迅速传播,这“加速了文化信息的流动”。[6]这一时期,知识与信息的权威始终把握在少数人手中。之后,广播电视的兴起加速了信息流动,并且能够兼容多种技术,拓展传播渠道,在竞争中孕育出交互、立体等传播观念,不过传播的权力与议题框架依旧掌握在固定的机构或媒体手中。整体来看,信息网络的构建还是以单向的信息扩散为主。 进入互联网时代,信息传播开始呈现去中心化、多向互动的特征。互联网的普及,使信息的传播和接收变得随机性、个人化,改变了信息存储与传播的方式,只要搜索关键词,人们就能获取想要的内容。[7]这一时期,“搜索引擎成为信息传播的关键枢纽,能够影响信息的结构、编排,甚至可以凸显或遮蔽部分信息”。[8]社交媒体平台作为互联网时代的重要产物,将互联网的去中心化与互动性逻辑推向高峰,并催生了真正意义上的社会化信息网络,为我们带来了一个人人都能生产信息的“群体传播”[9]时代,使得信息不再由少数权威机构掌握,而是通过用户生成内容和平台推荐机制,进而形成广泛的、去中心化的社交网络。但是,“这种连接是企业平台通过编码技术将连通性转换为连接性所实现的商品化关系”,[10]究其本质,依旧是技术逻辑影响着人们喜欢谁、对什么信息感兴趣等。 智能时代的信息获取不再仅仅依赖于查找和检索,而是由AI智能推送或直接生成信息内容,信息网络的个性化与自动化特征凸显。信息的个性化传播来自算法推荐机制的出现,“计算机能够通过收集用户数据并分析,而后改变信息的分发逻辑”,[11]“使信息流动从中心向外的线性传播转向去中心化,且以个人为原点形成再中心化的分布”。[12]但是,当AI成为影响信息流动的核心中介,新的社会风险也随之出现,如算法利维坦、黑箱效应,甚至是思维活动中“意向性”缺失所引发的知识生产紊乱。[13]出现这些问题,均是因为机器的“理解”更多是基于模式识别和概率推理,而不是像人类那样通过意识和语义去理解。[14]这种以AI为中介的信息流动方式,也使得传统的传播权力结构发生了一定程度的转变,产生了一种新型权力形态,即“算法权力”(algorithmic power)。[15]近几年来,生成式人工智能更是彻底改变了信息网络的基本形态,因为“AIGC能够以现有信息为基础,创建新的、有逻辑性的内容”。[4]这意味着,AI从信息的中转站角色,一跃成为内容的生产商。人们获取信息的渠道与逻辑也产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基于关键词匹配的搜索引擎模式,转向由模型主动生成答案的对话式搜索模式”,[16]“原本由搜索引擎和平台算法主导的部分信息呈现通道被AI替代”。[17]由此,信息的显现不再依附于权威发布或算法推荐,信息网络也不完全由人类参与,而是在模型、数据与用户输入的交互中动态生成。 2.作为信息生产机制与认知组织逻辑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