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缘起: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劳动时间体验 你见过生鲜电商平台分拣员吗?在灵活就业需求激增的当下,生鲜电商平台的兼职分拣员因入职门槛低、工作时间有弹性,成为许多人补贴家用、增加临时收入的重要选择。据统计,2023年我国生鲜电商平台交易规模高达6424.9亿元,用户规模从2019年的3.23亿人增长至2024年的5.3亿人。①作为平台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分拣员的平台劳动是支撑这一庞大产业高效运转的关键环节之一。然而,与在城市空间中骑行的外卖骑手和平台配送员不同,分拣员的工作场所是集仓储、订单处理、分拣、配送功能为一体的前置仓。这些前置仓通常散布在居民楼架空层、写字楼仓储间、商场夹层等城市空间的隐蔽角落,空间封闭,外人难以窥见其内部景象。由于工作空间的隐蔽性与劳动过程的不可见性,分拣员的平台劳动处于公众认知的盲区。与外卖骑手领域丰硕的研究成果相比,平台分拣员在当前的平台劳动研究中鲜少受到关注。 为深入探究这一领域,本文的研究者应聘成为某生鲜电商平台的兼职分拣员,开展田野调查。通过对分拣员日常工作的亲身体验与细致观察,研究者发现分拣员虽然在劳动时间的选择上具有弹性,但其劳动时间节奏却异常紧张。他们需要连续工作数个小时,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封闭式的劳动空间和高度媒介化的劳动过程,使分拣员的劳动与媒介时间紧密绑定,无暇顾及媒介时间之外其他时间维度的变化与影响。在此意义上,分拣员的劳动时间体验呈现出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独特状态。这种平台劳动中“迷失”的时间感受,不仅反映了劳动者在追逐媒介时间过程中时间自主性的消弭,也为我们理解深度媒介化社会下,平台劳动的时间性问题提供了契机。 二、文献回顾:从“媒介时间”到“时间体系”的多维探索 数字媒介技术的飞速发展,不仅使媒介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还引发了时间感知、时间体验以及时间景观的诸多变革,随着人类社会时间形态的悄然变化,媒介与时间成为传播研究的重要议题。“媒介时间”是为了探究媒介技术中蕴含的时间性问题而创设的概念,其内涵十分丰富。有学者将媒介时间视为一种由媒介技术携载或形塑的时间形态,是媒介技术与媒介内容共同作用的结果(卞冬磊,2022)。亦有学者将其视为一种时间体系,认为在媒介化社会背景下,媒介时间体系继自然时间体系和机械时间体系之后,已进居社会时间体系的中心(连水兴,柴云超,2023)。还有学者将其视为一种时间景观,关注媒介技术对事物的节律、时机与步调的影响(吴鼎铭,罗烨,2024)。 当前,媒介时间研究主要分为两种路径:一是从媒介技术出发,分析不同媒介技术形塑的时间形态及其社会后果。例如,短视频技术创造了碎片化的点状时间形态,让人们陷入亦梦亦醒的失神症状态(刘倩欣,刘涛,2024)。随着深度媒介化社会的到来,媒介时间从线状云结构的大众电子媒介时间走向点状云结构的智能媒介时间,空间也变为具身流动的复合空间,催生出虚实交叠、具身交互、全息沉浸的数智社会(张文娟,2024)。 二是从时间体验出发,探讨媒介技术如何调节或制造时间感知和时间观念。数字媒介技术建构了同步与去同步两种截然相反的时间体验(戴宇辰,柳嘉慜,2024),一方面,数字技术将时间加速到瞬时,过程让位于同步,瞬时性成为数字社会共通的时间体验;另一方面,数字技术使时间感知变得分裂和混乱,人们在瞬时性中走向分化,迷失在零散和失控的时间体验里。“时间拼贴”正描绘了多元化媒介环境中混杂的时间体验(韩传喜,楚艳艳,2025)。面对媒介时间带来的混杂与无序,人们尝试利用“番茄TODO”等媒介应用进行时间管理,但却在这一过程中再次陷入媒介技术创造的时间秩序和意识形态中,导致自身时间知觉的瓦解与重构(吴鼎铭,吕佳昕,2024)。 通过梳理不难发现,尽管当前媒介时间研究成果丰硕,但多聚焦于媒介时间本身及其社会影响,鲜少探讨社会生活中媒介时间与其他时间维度的共振作用,即它们如何动态交织、相互影响,又彼此独立,共同作用于人们的日常生活。时间的流逝与存在具有客观性,且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换言之,经验层面单一维度的时间感知,无法否认实践过程中多种时间维度的客观存在与相互作用。因此,包括平台劳动在内的各种社会实践,都存在于自然时间、社会时间、生理时间、钟表时间、媒介时间等多重时间维度之中。这些时间维度之间“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相对独立”的互动关系,构成了社会实践所栖居的时间体系。 在上述时间体系中,具体来说,自然时间是以天文规律、季节流转、植物生长等自然现象为参照标准的时间维度(卞冬磊,张稀颖,2006)。社会时间是社会互动的产物,也是每个社会中制度和组织的结构部分,以社会现象为参照,将时间与社会意义相绑定(Lewis & Weigert,1981)。生理时间是以人体昼夜节律、睡眠周期、进食代谢等生理现象为参照标准,反映人类生理过程周期性变化的时间维度。钟表时间又称机械时间,源自工业时代协调社会活动和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准时性需求,以分、秒、时等抽象时间单位,组织社会生产。尽管媒介时间是当代社会的主要组织原则,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时间维度的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