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媒介技术的发展,传播学已历经“离身传播”向“具身传播”的深刻转向。①传统传播观念强调媒介的信息中介功能,将传播的主体与客体相分离,把人的身体与技术割裂开,并将传播过程看作是一种外在的工具性行为。在人工智能、虚拟现实、可穿戴设备等智媒技术的推动下,媒介不再是身体的外部附属,而是与之互嵌,构成人类感知世界和建构经验的核心机制。② “具身传播”作为这一转向的理论核心,强调身体与技术的深度融合,主张传播是“身-心-物-环境”实时交互的整体过程。这一理论立场植根于现象学与技术哲学,如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提出“媒介即人的延伸”,揭示出技术对人类感知结构的重塑机制;③唐·伊德(Don Ihde)通过“具身关系”概念指出,技术可内化为感官的一部分;④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则以“第三持存”理论强调智能设备已演变为无法剥离的认知义肢。⑤这些思想共同推动媒介研究超越“使用工具和传递中介”的维度,转而探究和强调“媒介作为‘看不见的手’一样的组织性和建构性力量”⑥。在此语境下,具身传播进一步对传播学中关于主体性、感知、空间与时间的基本预设形成挑战,一场涵盖哲学观、媒介观与方法论的变革已然发生。 然而,上述视角仍带有“人类中心主义”倾向,将技术仅视为人类身体的延伸。在人工智能加速发展的当下,这种视角的根本性缺陷愈发明显。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提出指数级增长的“奇点模型”,揭示出技术发展的不可逆性与自我加速逻辑,他所构想的“神经连接”,不仅意味着对大脑观察、理解与模拟能力的增强,更预示着计算机系统与大脑之间可能实现直接联通,并加速融合与进化。⑦这一设想实际上进一步动摇了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式的主体观念——一个独立的、理性的我思主体、意识主体。当意识的运作依赖于技术或与技术系统深度交织,甚至逐步被功能强大的混合智能系统替代时,主体的边界将愈加模糊。 “神经连接”公司(Neuralink)的一系列脑机接口实验成果正在印证这一趋势。⑧技术不仅能追踪和解读人类行为,更可能直接接入神经活动并参与人类的社会实践,更深地嵌入与重塑人类经验。当技术在身心层面达成深度内化后,很明显,“身体延伸”的解释框架已无法容纳它。与此同时,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提出“后性别赛博格”概念⑨,提供了对人类中心主义本体论的彻底反思。她强调,技术并非被动的器官外延,而是通过具身化的实践消解有机体与机械的本体差异,生成后人类主体并塑造出新的人与技术共在的后人类图景,⑩生命政治的意义网络也由此被重新编织。遵循这一视角,后人类的降临不仅是技术未来的预言,更将对社会传播实践及理论构成根本挑战。 进一步地,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Žižek)从辩证视角为后人类传播提供了一个新的理论支点。他以黑格尔与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的理论为透镜指出,“连线大脑”引发的主体分裂,不是缺陷,而恰恰是突破人类局限的契机。当人类大脑与数字机器深度连接,技术便不再是人类的被动延伸,而是主动参与构建新型主体性的存在。这种分裂的主体既非纯粹的人类,也非降格的机器,而是一种在矛盾中螺旋上升的新形态——这正呼应了他对奇点的核心判断:其本质是“丧失的丧失”,既是旧有人类形态的终结,也是新智能体的诞生。(11) 这几位思想家的理论共振揭示:具身传播研究必须超越以往的“人类中心主义”框架,在技术内化与主体重构的辩证运动中重新定义传播主体。伴随这一主体的变化,传播亦不再是人类的单向输出,而转变为在碳基-硅基混沌共生下,一种由新型智能体为中心所生成并展开的信息流动。这种后人类视角的转换不仅关乎技术伦理,更是对人类存在方式的根本重思。正如赛博格无需经历俄狄浦斯阶段,未来的传播主体也将挣脱生物学的桎梏,在技术奇点的地平线上建立起一种碳基、硅基和赛博格异质智能体共存的具身传播新形态。 一、智能体具身体验的可理解性与可分析性 在算法与脑机接口等技术的联结与叠加演进下,由传感器捕捉环境信号、算法处理信息、执行器落地行动构成的智能技术,正持续打破硅基结构与碳基生命的边界,催生出各类突破传统认知的全新智能形态。这些全新的智能形态,我们可将其统称为“智能体”。这一概念源于智能代理(intelliget agent)理论,其核心内涵是指一种能够主动感知外部环境变化、依据感知结果调整自身行为以作用于环境,进而逐步实现自身预设目标的自适应系统。(12) 近年来,随着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的加速发展与接入,智能体的智能化程度、自主性和适应性显著提升,其感知、认知与决策能力亦得到指数级增强。不过,这一进程在导致智能体概念被广泛重提的同时也渐近窄化。当下主流语境中,智能体往往被局限于一种由大模型驱动的线上软件实体,而忽略了其更广泛的定义与形态。对此,西门子公司(Siemens)等回归智能体的早期广义界定——无需人的直接干预而能自主执行任务或决策的程序或实体(13),提出“工业智能体”概念并指出,“智能体的基本构成包括规划、记忆、工具和执行四个部分”,即“能够感知环境、自主推理、做出决策并执行动作以实现目标任务的系统,其通过传感器感知外部环境与内部状态,并依据逻辑判断与目标分析,借助执行器对环境产生影响”(14)。在这一广义框架下,智能体涵盖了两类超越软件的行动主体:纯硅基非人类智能体,如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或自主机器人;碳基-硅基混合智能体,如脑机接口增强人类或生物神经网络驱动的仿生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