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解放、人群的和解、人与自然的和谐,作为马克思提出的重大理论议题,仍是当今社会面临的三大思想性难题。三者在不同历史时期相互交织、螺旋式发展。人的解放属于哲学范畴;人群和解既是交流与传播问题,也是文化问题;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涉及生态、哲学、文化及文明多层面的根本问题。在寻求解决这三大问题的进程中,美学不仅具有伟大的“思想解放”价值,还愈加呈现其“实践指导”特征。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认为,审美带有令人解放的性质①。席勒(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von Schiller)提出,“审美的人才是完全意义上的人,美可以使整个世界都感到愉悦,每个人在美的神奇魅力的作用下,都会忘掉所受的限制”②,“人只有通过美才能走向自由”③。从狂飙突进运动时期的激进革命精神,到后期向温和改良思想的过渡,这一转向是席勒美学思想臻于成熟的关键标识,也是其“思想解放”的集中体现。他主张通过审美教育理论建构“完整的人”,以艺术之美弥合理性与感性的分裂,在人性内部实现自由和谐。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则认为,审美功能所带来的“新感性”,有助于恢复被异化的人之主体性。他在《审美之维》中提出:“审美的天地是一个生活世界,依靠它,自由的需求和潜能,找寻着自身的解放。”④“美将是人的自由的一个重要性质”⑤,美学始终与人的解放学说联系在一起,是人的本能的解放之路,实质上是一条通往审美的道路。当代著名哲学家、美学家保尔·盖耶(Paul Guyer)指出,审美反应建基于想象力的认识能力与知性的认识能力之间的和谐或自由游戏上。盖耶认为美学具有三种导向,即认知导向、游戏导向与激情导向,它们分别侧重审美经验的不同功能⑥。美学的思想解放价值体现在其游戏导向,侧重审美实践对想象力的激发功能。只有在审美经验里,人的想象力才能进入自由游戏状态并产生快乐,而这一获得快乐的过程本身就是“思想解放”过程。“实践指导”方面,美学的价值在于有助于建立与工具理性、规制不同的感性秩序,通过推动人的身心解放和对既有秩序进行柔化的方式,对现实原则所建构的外在强制力起到有效的反拨与化解作用。 美学本质上隶属于人性哲学范畴,同时亦是向各类文化主体开放阐释效能的文化场域。其所具备的跨学科性、跨理论边界性以及跨文化特性,呈现出开放多元的发展态势,持续赋能新知识生产。尤其当今信息文明时代更需要美学思想的深度介入。技术革命通过推动思想认知的跃升和文化视角的转化,有效化解农业文明、工业文明时代的问题,同时又衍生出“新问题”。我们在享受科技红利的同时必须正视其给人类带来的生存压力,诸如道德伦理失范、生存发展失衡、虚拟与现实冲突等一系列困境。我们要反思,发达的信息技术究竟是促进了还是阻碍了“传播”,延伸了还是置换了“发展”的概念?这需要“新感性”的美学思考:信息传播技术(ICT)所建构的新兴信息文明和传播文化,如何让人能够更加审美化地生存,为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贡献智慧?信息传播技术如何释放出不同文化群体之间的传播(交流)动能以消弭文化冲突,促进不同人群的文化和解?信息传播技术如何介入人与自然的关系,丰富其科学内涵? 基于以上问题与问题域,研究提出将传播领域的新思想、新实践与美学深度同构,从传播的艺术性诉求中提炼“传播美学”视角,从生活方式与美学的融合实践中萃取“生活方式美学”概念,以“生活方式美学的国际传播”新命题,超越外交和资本主导的政治传播框架,丰富传播学思想脉络,在不断实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征途中建构有利于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传播逻辑,使其成为下一步国际传播格局重构的核心动能。 一、传播学的范式瓶颈与传播美学的理论突围 传播以“人是制造运用符号来传播信息的动物”⑦“人不得不传播”⑧这样的实践逻辑长期存在于人类生产生活中,并作为一种生存状态,成为生命存续的基本属性,是人之常态⑨。因此人文理性价值和人本主义视角是传播学研究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在一定程度上,“濒于破产的传播假设无法为国际传播能力建设新规划建立思想依据”⑩。诞生于美国的传播学,在完成了以美国为中心的问题意识导向、社会功能面向和意识形态趋向研究的“理论旅行”之后,面临“理论化停滞不前、研究方法多点开花”(11)的困境,陷入“效果”导向和“量产”需求的功能主义漩涡。这使传播实践最本真的“人之生存状态”这一基本属性逐渐式微,人类实践活动被纳入可计算、可预测、可操控的框架,造成工具理性对人文理性的越界统摄,导致传播学理论偏离其开创初衷。传播学从诞生开始,“四大奠基人”便从心理、政治、社会等不同学科切入进行构建(12),强调其人文价值。各个国家的传播思想史均具有广泛的人文底蕴:在德国,传播学呈现出哲学、社会学的交叉领域特点;在法国,传播学是符号学、语言学和社会思想融汇的结果;在英国,传播学则是政治经济学、文学批评、政治学的衍生物;在美国,大众传播研究与心理学、社会学、政治学等紧密相连(13)。纵观人文社会科学的哲学、政治学、文学、史学、社会学五大基础学科,哲学始终在较高的层面思考人类该如何生活,如何存在和未来去向哪里的问题;政治学思考的是特定的人和人群关系模式;文学提供了“自我”与“他者”博弈的张力空间,从个体想象的层面回应了哲学思考;史学提供了一种集体反省的视角;社会学最大的贡献在于恰切地描述和再现当下的社会形态。贯穿这五大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与实践过程的是对“人”和“人群”的定义。如今,在逐渐丰富起来的理论视角下将这个定义进行不同角度的、持续的多元规制,为其保留一个人性通道和开放轨道,让无目的而愉快、无概念而自洽、无身份而自适的审美介入其中,探索不同时代(历史学)、不同国家和地区(政治学、社会学)、不同个体发展阶段(文学)、超越政治哲学的生活美学哲学路径,用美学角度重新调和五大领域,以传播美学重构当下新的传播观,对传播学走出理论发展困境具有重要价值,更对中国传播学本土化发展具有开拓性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