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险社会与技能生态体系重构之问 欧盟自2009年欧债危机以来,接连遭受通货膨胀、能源危机、人口结构失衡、数字化转型与绿色转型等风险挑战,已呈现出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所定义的“风险社会”特征。在现代化进程中,人为制造的风险具有全球性与不确定性,社会充斥着“组织化的不负责任”,主导性制度在制造风险的同时又参与掩盖风险,为此,社会需要通过自反性现代化来审视和修正现代性困境,并建立跨国风险治理机制(乌尔里希·贝克,2018)。风险社会是现代化进程的特殊阶段,出现在现代化突破工业社会制度边界之时。在风险社会中,“能够做”的工具理性与“应当做”的伦理约束之间呈现自我对抗,技术创新与经济发展所产生的动能可能转化为瓦解既有社会基础的力量,即现代化的“副作用”开始显现,其使工业社会的运行逻辑逐渐被风险分配与管控取代。 这种自反性矛盾在欧盟技能生态体系中表现得尤其突出。一方面,以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和清洁技术为代表的新一代数字与绿色技术革命正在重塑产业生态,欧盟对高技能人才及复合型人才的需求急剧上升;另一方面,欧盟技能供给体系却出现结构性失调,教育质量下滑、成人继续教育参与率低、成员国之间技能认证与流动机制不畅,加之公共部门在技能情报收集与应用上的滞后,导致技术变革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并未转化成增长动力(European Commission,2024)。欧盟当前“成功”与“没落”交叠的图景,本质上是工业社会的制度框架难以容纳后工业社会流动性及开放性需求的集中体现(李先悦等,2015)。可见,工业社会时期以工业化为主体的传统现代化,带来了社会的巨大进步,但也蕴含着自我否定的因素,即所谓的简单现代性。 风险社会的特征体现为两方面:一是风险及其不确定性突破技术与经济范畴,向政治领域转化;二是个体发展风险与社会风险相互交织(李先悦等,2015)。这意味着风险已超出经济或技术等单一范畴,并转变为政治场域中不同行动者对其定义、解释与应对的权利争夺。因此,对于欧盟而言,公共政策需要在主权国家与欧盟整体、短期利益与长期投资、技术效率与社会公平等层面的张力中寻求平衡。欧盟始终围绕人的发展对此进行回应,旨在将个人发展与社会发展紧密结合。从2020年欧盟委员会(European Commission)将“通过职业教育与培训提升竞争力”(European Commission,2020)作为战略方向,到《欧洲技能议程》(European Skills Agenda)、《欧盟理事会关于2021-2030年迈向欧洲教育区及未来拓展的欧洲教育与培训合作战略框架决议》(Council Resolution on a Strategic Framework for European Cooperation in Education and Training Towards the European Education Area and Beyond 2021-2030)等落地,这实质上均是通过整合教育、培训与就业来解决风险社会中公共政策失衡的问题。然而,2024年《欧洲竞争力的未来》(The Future of European Competitiveness)报告显示,多个行业领域高技能人才持续短缺,欧盟内部技能虹吸效应与技能外流现象并存,这反映出既有政策在跨区域均衡发展、人才留存等制度上存在局限性(European Commission,2024)。 对此,欧盟2025年推出技能联盟(Union of Skills)战略,其目标不仅是打破教育、培训与就业的壁垒,更试图通过稳定的政策承诺与制度创新,重构技能生成、流动与价值实现的生态体系(European Commission,2025a)。但这一战略是否能纾解欧盟技能生态体系中的矛盾?新的制度框架是否有针对性地回应了成员国国家利益优先导致的政策协同失效问题?当技术创新速度远超制度调整限度时,欧盟构建的技能新生态,是否提供了可持续的解决方案?这些追问旨在聚焦欧盟技能联盟制度框架的合理性,探讨其对我国技能生态体系构建的启示意义。 二、欧盟技能生态体系存在的潜在风险 近年来,在全球竞争加剧与社会转型加速的双重压力下,欧盟在一些政策中日益展现出与主权国家相近的“大国化”行为特征(仇华飞等,2024),愈发注重通过主导规则建构与价值引领来重塑全球化进程。基于此,欧盟秉持“投资于人的发展”战略理念,通过政府干预、市场机制与社会保护的联动,构建应对多重危机的韧性体系,力求调和实用主义、新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的价值冲突。这一理念既是欧盟对以往政策实践中干预措施衔接不足、治理工具滞后等问题的反思;也是通过超国家集体行动,主动推动政策议程与话语体系向符合自身利益方向调整的探索;更期望通过教育驱动,剖析技能生态体系的潜在风险,在协调价值理性冲突与治理效能诉求中提出新目标并生成新规范。 1.国家利益优先导致欧盟整体技能治理协同失效 欧盟作为超国家政治实体,技能治理始终面临整体层面协同与国家主权让渡之间的矛盾。成员国间的发展存在差异及制度惯性,各成员国政府优先考虑国家短期利益,集中体现为部分国家一边发布顺应欧盟一体化治理要求的政策宣言,另一边却在具体措施上采取不合作态度(Habermas,2018)。这种以国家利益为导向的短视策略,不仅未能推动欧盟内部的均衡发展,反而导致欧盟技能政策从制度设计到执行落地的协同失效,进而引发治理效能低下问题。各成员国在政策割裂与资源争夺中进一步扩大了发展差距,在技能治理领域具体表现为规则体系的互不承认与数据共享机制的运转失灵。 尽管欧盟构建了欧洲资格框架(European Qualification Frameworks)及欧洲技能、能力、资格和职业(European Skills,Competences,Qualifications and Occupations)框架,并在博洛尼亚进程(Bologna Process)下建立了欧洲学分转换与累积系统(European Credit Transfer and Accumulation System),但各成员国职业资格认证壁垒仍然存在。希腊等南欧国家的技能人才在德国、法国等就业时,常因技能认证标准差异而被迫从事低技能工作。这不仅抑制了欧盟内部技能人才跨成员国流动,还因缺乏统一布局导致各国在新兴产业技能培训、数字技能课程开发等方面重复投入,而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所需的资源又无法到位,进一步加剧了欧盟技能生态体系失衡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