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现代化与中国现代化、中国的现代化、中国式的现代化以及中国现代化追求、中国现代化探索、中国现代化实践等表述，既紧密联系又有所区别。中国式现代化概念一经提出，就在我们的话语体系中取得了总括性、统领性的地位，发挥着统领、牵引相关称谓与表达的作用。概念称谓以话语表达的形式反映客观存在着的社会现实，标识着实际发生着的历史进程。在当代中国现代化实践进程中，对中国式现代化概念进行凝练揭示和系统阐发，具有重大意义。 中国式现代化概念中的“中国式”这一叙事表达，因其揭示我国现代化的基本特征、对我国现代化作出鲜明标注而显得尤为引人注目。“式”的内涵是什么，“式”的规定性①如何，“中国式”的价值何在，如何把握中国式现代化中“式”的意蕴等一系列问题，需要我们深化理解、深入探析。 一、中国式现代化中的“式”及其基本内涵 中国式现代化中的“式”是一种样态、范式，凝结为一种规定性。这里的“式”具有多重内涵。 1.“式”是规定性 事物都是有规定性的，事物都应当且需要被规定。规定性是事物“是其所是”的根据，是一事物区别于其他事物的属性与特征，也是我们认识事物、把握事物的出发点与立足点。若没有规定性，万事万物就没有了差异，多姿多彩的世界就失去了生机。“人是类存在物”，“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②是人的本性，这是马克思对人的规定，指明人之为人的根本，区分了人与物品、人与动物的不同。山高水深，草长莺飞，既是对事物的描述，也是对事物的规定。规定即肯定，指认事物是它自身，是“是”，是“有”，是“存在”。同时，规定也是否定，指认事物不是“规定”之外的东西；对事物予以否定性的“规定”，表征为“不是”“非”或“无”。这意味着，为了区别于他者，事物往往通过其对立面来比照；人们为了确认“是”或“不是”，往往依据事物的对立面来认知事物。如用“方”区别“圆”，用“近在咫尺”说明“天涯海角”，用“黑暗”来映衬“光明”等。是故，黑格尔在《逻辑学》中借用斯宾诺莎所言“一切规定都是否定”来阐释质的规定性，认为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命题③。黑格尔将任何规定性都必然通过其对立面获得存在意义之精神，贯通于他所建立的哲学体系中，强调“应当有的东西既有，同时又没有”④。 马克思恩格斯对黑格尔辩证法作出进一步的发展。马克思指出，“辩证法在对现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对现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对现存事物的必然灭亡的理解；辩证法对每一种既成的形式都是从不断的运动中，因而也是从它的暂时性方面去理解”⑤。恩格斯强调，事物由肯定到否定，“是自然界、历史和思维的一个极其普遍的、因而极其广泛地起作用的、重要的发展规律”，“生命总是和它的必然结局，即总是以萌芽状态存在于生命之中的死亡联系起来加以考虑的”⑥。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如果对规定性内蕴的“是”或“不是”两个层面仅作肯定或否定的单向度理解，对事物的认知难免会走向机械论，出现片面化；唯有将这两个层面联通起来，使之在同一思维通道中有机结合、互为衬托，才能辩证地理解并科学把握规定性的内蕴。这要求我们，在对事物作肯定理解的同时，也需要进行否定的理解；要看到肯定中包含着否定，否定本身即肯定。在这一问题上，唯物辩证法给予我们正确把握规定性的科学方法，让我们能够联结而不是割裂蕴含在规定性中的肯定与否定两种思维向度。 规定是必需的，规定性是普遍的。现代化需要被规定，现代化需要被赋予规定性，否则各国家各地区的现代化就是毫无差别的同一，这既不合乎实际，更无益于现代化的发展。“中国的现代化是中国人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实现的现代化，它势必具有中华民族的特征；中国的现代化是在中国社会主义制度基础上的现代化，它不同于资本主义的现代化，势必具有社会主义的本质特征。”⑦中国社会主义的历史由来、现实条件、发展环境、实践演进等，赋予中国式现代化丰富且独特的规定性。这种规定性既是对其样态、属性的肯定与彰显，又是使其区别于其他现代化的标注与宣示。党的二十大报告系统论述中国式现代化，赋予中国式现代化一系列准确、严谨的规定，使中国式现代化的规定性以内容清晰、界限分明的风格昭示于世。中国式现代化以一个“式”字，凸显我国现代化的新式样、新面貌，强化我国现代化的新蕴涵、新禀赋，使现代化的中国风格、中国气派跃然纸上，使现代化的中国智慧、中国创造充分彰显。由此，中国式现代化“式”的基本内涵也就愈加清晰地呈现出来。 2.“式”的基本内涵 “式”，简洁凝练，寓意深邃。现代化的中国“式”，集样貌、形态、特征、范式、规制于一身，具有多重意蕴和多种内涵，表征着中国式现代化是什么、怎么样、如何呈现等基本规定。 第一，“式”是式样、样态。现代化的式样、样态，是现代化表现出的外在状态，是现代化呈现于人的感官印象。当我们看到任何一个物体，其长短高低、结构形态、色调风格、空间关联等特征会先给予我们一种基本印象，让我们产生对其的基础认知。约翰·洛克提出“样态观念”一说，以“简单样态”(simple modes)与“混合样态”(mixed modes)两类范畴，对人类认知结构进行经验主义的分析，强调两类样态均依附于实体存在，并指出复杂观念“都是由各种简单观念复合而成的”⑧。在此基础上，斯宾诺莎进一步探讨了实体与样态之间的因果关系，认为样态是“实体的分殊”，附属于实体，实体则是独立的，“按其本性必先于它的分殊”⑨。可见对事物外在样态的关注是必要的，是必不可少的。式样、样态表征为事物的现象，展现事物的外部联系和表面特征，是人们把握并理解事物的起点和基础。我们认识现代化，理解中国式现代化，必然要从掌握其式样、了解其样态开始，否则就背离了基本事实、脱离了事物的基本状况。中国式现代化受制于人口构成、区域资源、地缘禀赋等基本国情，由经济条件、政治制度、发展道路、价值立场等因素决定，其式样是独特的，样态是唯一的。把握中国式现代化，须从把握独特式样、唯一样态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