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2月26日,陈述抵达位于四川三台马家桥的东北大学东北史地经济研究室。新见陈述手稿《记马家桥研究室片段》约千字,系用毛笔写于一页旧纸之背面,①近于“无意史料”。②据内容、纸张和行文,这篇手稿当撰于1947年至1949年,包含丰富的历史信息,为我们重新认识一段被遮蔽的学术史提供了重要线索,可由此讨论抗战后方的东北史地研究及其蕴含的民族精神。《记马家桥研究室片段》开篇写道:“民国廿九年冬,东北大学臧校长哲先与金静庵先生邀述来东大任教。十二月抵潼时,东大新设研究室,即由金先生主持其事,从事于东北史地经济之研究,聘述为历史组研究员,地理组杨威伯先生,经济组吴希庸先生。”③这里提到的研究室,即东北大学东北史地经济研究室。④1938年,东北大学数易其地,辗转内迁至“宁静朴实无华而富人情味”⑤的川北小城三台。在中国抗战大后方的西南何以要创建东北史地经济研究室?专门研究已沦陷十年的东北,旨趣与意义何在?东北史地研究与民族抗战的连接点在哪里?史学界已注意到抗战时期的东北史研究,⑥本文则聚焦抗战后方的一所现代史学机构(东北史地经济研究室)、一份学术期刊(《东北集刊》)和一个东北史地研究学术群体(金毓黻、陈述、萧一山、吴希庸、张亮采等),尝试回答上述问题,考察彼时东北史地研究者的心境及其在文化抗战方面的作为,进而呈现他们在抗战后方筑起的一道民族精神的史学防线。 一、九一八事变与“东北史地”概念的流行 晚清以来外患日亟,边疆研究作为一个学术门类受到重视,并随着国家周边形势和外部世界力量的消长不断变动研究重心,目光渐从西北延展至东北。作为断代史的辽金史与作为区域史的东北史原本就有密切关系,甚至有天然的互指性——历史上辽金政权活动的主要区域在东北,反之,研究东北史不能不涉及辽金。但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辽金史研究悄然发生了标注“东北”这一极具时代性的变化。尽管此时在“辽金”与“东北”之间并未构成代替与转折关系,但突出“东北”却是一种政治觉醒下的学术行动。1930年1月,辽宁省教育厅编译处发行《东北丛刊》,已有未雨绸缪之意,所谓“家有珍宝,而外人数之,亦主人之耻也。本刊表以东北,顾名思义,职志斯明。发邃古之幽情,示方来以正则,当仁不让,未敢后人”。⑦这里的“外人”暗指日本学者,“主人之耻”意甚显豁。翌年爆发的九一八事变彻底打破了中日之间的政治和平,也直接刺激了中国史学界的东北研究。1932年,傅斯年的《东北史纲初稿》第一卷出版,赋予“东北”一词强烈的抗争意涵。“东北”在当时学术话语中不再是一个单纯地名,正如傅斯年所言:“日本及西洋人之图籍中,称东三省曰‘满洲’,此一错误,至为浅显,而致此错误之用心则至深。”⑧这与顾颉刚、谭其骧在1934年所说的“东邻蓄意侵略我们,造了‘本部’一名来称呼我们的十八省,暗示我们边陲之地不是原有的”,⑨同样是民族意识觉醒的最佳注脚。 1934年,东北学人卞宗孟的《东北文献丛谭》第一集出版。卞氏开篇即引拜伦的诗句“玛拉顿后啊,山容缥缈;玛拉顿前啊,海门环绕。如此好河山,也应有自由回照。我向那波斯军墓门凭眺,难道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不信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称拜伦“追怀希腊,激励国人,不啻为今日之吾辈写照。吾辈流亡异乡,倏已三载,每念前途,未尝不怆然涕下。顾一转念间,则如此好河山,不信为奴隶之名句,复大足壮我心怀,鼓我志气,誓愿走上自由回照之路”。吕思勉拘囚上海孤岛撰写《吕著中国通史》时,也曾引用拜伦此诗,表达国土沦陷之痛。⑩卞宗孟与吕思勉前后呼应,堪称中国现代史家关于国家命运的一次悲吟。卞宗孟将“东北”作为一个重要概念,梳理其历史与当世意义。他从《周礼》讲起,考察“东北”之所指,以为“东北云者,中国之东北部,亦即中国之一部也”。这些话是针对日本人“不曰东北为异族故乡,即曰东北非中国领土,甚则曰东北与日本向有宿缘,故应视为日本之生命线”而言的。(11)卞宗孟意在宣扬东北历史,鼓舞民族精神。 1934年,以治辽史闻名的冯家昇鉴于日人久有觊觎东北之研究,而在国内“东北史地简直无人过问”,直到九一八事变后才被动研究东北,于是提出了个人研究“东北史地”的十年计划,誓要撰成一部让人满意的《东北史地》。(12)“东北史地”作为一个学术概念被正式提出。这可视为日后东北大学筹建东北史地经济研究室的思想滥觞。1936年初,地理学家张印堂发表《国人对东北史地应有的认识》,强调当时急务是让国人形成“东北史地的观念”,“惟恐多数的国人于我东北史地,尚不甚明了,或者从前知道现在又渐忘了,因此就个人所见之东北史地的要点供知国人,望读者牢记在心、念念不忘,则黑水白山,尚有恢复之日”。(13)1936年4月,金毓黻赴日本搜集东北史地文献。(14)在这一学术潮流中,1938年东北大学史地学系开设了供三、四年级学生选修的课程“东北史地研究”。这门课程由卞宗孟讲授,其宗旨与内容如下: 东北史地研究,为中国边疆史地研究之一部。在今日较尤重要,特提出作另一部门之研究。主旨在溯求东北所以演成今日情态之原因,故以历史为主,地理附之,可分三部研究之。第一部为总论。东北之名称、民族之疆史,及年代属之。第二部为东北之开发与诸族之同化。自史前讫于清中叶,三十年间东北汉族之开拓及各民族势力之消长属之。第三部为东北之建设与外力之抵抗,则近八十年间东北内部之建设与外患之侵逼属之。(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