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纪传体史书中,传是重要的一部分,一般有专传、合传和类传。作为类传的一种,“佞幸传”由《史记》首创。二十四史中,有十一部为佞幸设传,可见这一类人物在中国古代史书编纂中所占分量之重。作为开先河的《史记·佞幸列传》,自然值得关注。 综观古今学人对司马迁为佞幸立传旨意的评论,主要有两大看法:一是司马迁编纂《佞幸列传》毫无深旨,乃其不经意之作,①甚至否定其为史迁之作。②说《佞幸列传》毫无深旨,显然不符合司马迁“成一家之言”的史学追求,而否定司马迁关于佞幸的编纂,亦无说服力。③二是肯定《佞幸列传》有深旨,但长期以来主要围绕司马迁对佞幸的道德批判④和政治鉴戒⑤作讨论。近年来,学界从社会史或日常生活史切入,重新审视《史记·佞幸列传》的编纂。⑥这些新视角跳出了传统意义上的道德批判和政治劝诫评论模式,对于我们深入认识司马迁为佞幸立传的旨趣提供了启示和借鉴。本文正是沿着这样的思路,立足于类传与社会的互动关系,探讨司马迁为佞幸立传的史学旨趣,并说明促成这一史学旨趣的思想因素。 司马迁作《佞幸列传》,不只是道德上的批判和政治上的鉴戒,更关注佞幸宠臣与帝王亲近关系及其变化。侯旭东对这种君臣关系已有关注,并将其纳入“信—任型君臣关系”来讨论,视角新颖,很有意义。在此启示下,我们还需思考一些问题:《佞幸列传》中所表现的是一种特殊的“信—任型君臣关系”,司马迁为何对其高度关注并作了专门记述?这样的叙事蕴含何种思想倾向,司马迁为佞幸立传的史学旨趣到底是什么? 实际上,司马迁对“婉佞贵幸”式的特殊“信—任型君臣关系”的关注与记述,旨在揭示这种君臣关系变化的关键在于其与帝王的合与不合,合则遇,不合则不遇。这就是他所言的“爱憎之时”。在此基础上,他提出了“善仕不如遇合”的人生命题。从佞幸这一独特视角来审视这样的人生命题,正是司马迁作《佞幸列传》的史学旨趣。之所以有这样的史学旨趣,与汉初以来“士不遇”思想息息相关,当然也离不开司马迁的人生经历与思想追求。 一 《史记·佞幸列传》的立传标准与记述重点 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写道:“夫事人君能说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作《佞幸列传》第六十五。”⑦这表达了他在《佞幸列传》中所要撰写的主要内容及立传标准。概括来讲,这一陈述包含三个方面的内涵:一,“获亲近”,即司马迁所言的“贵幸”,是佞幸的核心标识,意在建立一种与帝王的特殊君臣关系,从而彰显他们的政治地位;二,“说主耳目,和主颜色”,即司马迁所言的“婉佞”,是佞幸获得这种特殊君臣关系及政治地位的内在规定性;三,实现婉佞贵幸,不只是宦者,还有士人、外戚,⑧他们不但以色爱,还可通过机缘、友情等途径实现贵幸,甚至在一个佞幸身上是多种途径共同作用使其获得更大宠幸。由此可见,司马迁作《佞幸列传》的人物选择标准,关键不在于他们的身份,“婉佞贵幸”这一方式及其呈现出来的特殊君臣关系才是其立传的核心标准。 立足于这样一个立传标准,司马迁在《史记·佞幸列传》中记载了高祖、惠帝时的籍孺、闳孺,文帝时的邓通、赵同⑨、北宫伯子,景帝时的周仁⑩,武帝时的韩嫣、李延年,重点记述了邓通、韩嫣与李延年三位佞幸。 籍孺、闳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11)赵同“以星气幸,常为文帝参乘”。(12)邓通起初只是一个划船的黄头郎,因合汉文帝梦中所见者而获宠幸,文帝赏赐丰厚,允许邓通自己铸钱而成“邓氏钱”,还常到他家游戏。司马迁特别说明:“然邓通无他能,不能有所荐士,独自谨其身以媚上而已。”(13)其实,在正式叙述邓通之前,司马迁就专写了一句“邓通无伎能”,(14)实为一种强调性叙事。韩嫣,武帝为胶东王时,二人一起学习,关系甚好;武帝为太子时,二人友谊更深。他的“善骑射”,使其更获宠幸。司马迁对此特意作了说明:“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习胡兵,以故益尊贵。”(15)他所获赏赐可比拟邓通。同样,韩嫣“常与上卧起”。(16)李延年,以善歌、音乐创作之才而偶合武帝“方兴天地祠,欲造乐诗歌弦之”,即司马迁所说的“善承意,弦次初诗”,再加上他妹妹有子男,故“与上卧起,甚贵幸,埒如韩嫣也”。(17) 从上述叙事来看,除了“色爱”外,佞幸还以“星气幸”、友情或某种机缘等途径获得贵幸。佞幸所获的贵幸,也呈现出多样性特点。“与上卧起”的特定表述,意在突显佞幸与帝王的亲密无间,展现出一种私密性君臣关系。同“与上卧起”相比,“参(骖)乘”更具有亲密无间君臣关系的宣示性,“此亦是外人(主要是从官们)觇测某人与皇帝关系亲疏的风向标,进而成为当时臣下了解某人与皇帝关系的指南之一,尤其当骖乘者并非制度规定的人员时”。(18)除这两种主要形式外,赏赐甚厚、如家游戏等也是这种亲近关系的重要体现。 司马迁在《佞幸列传》中记述籍孺、闳孺时又言“公卿皆因关说”,(19)说明佞幸起着连接大臣与帝王往来的言语通道的政治作用,显示出他们天然的政治优势。至于“关说”的具体表现,《佞幸列传》中并没有记录,反而《史记》其他列传中有几处相关记载。 《史记·郦生陆贾列传》所附《朱建传》载曰: 辟阳侯幸吕太后,人或毁辟阳侯于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惭,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平原君辞曰:“狱急,不敢见君。”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说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欢。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果出辟阳侯。(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