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作为转型时代，是各种文化思想碰撞的时代，也是本土语言急剧变动的时代。汉语，无论是口语还是书面语，都在中西古今雅俗的多维互动中急剧变化。其中，民间口头流传的俗语倍受时人的关注，并在新的文化思想坐标下被重新发现和广泛运用。 作为重要的语言现象，俗语自古便被记载和讨论，到了清代，已得到初步整理，如翟灏《通俗编》、钱大昕《恒言录》、郝懿行《证俗文》等，“现代说的‘俗语’，包括常用成语、俚语、谚语在内，就是从《恒言录》开始的”“俗语研究已从方言学里分离出来，成了一门独立的学问”①。至清末民初，俗语不仅仅是民间自在的存在，也不仅仅是少数学者研究的对象，还开始被新式报刊、小说等广泛认识、整理和改造。在清末民初的报刊上，有不少俗语的专栏，人们经常将俗语与方言、土话、土语、俗话等并列或混用②，其内涵与传统的俗语概念接近，主要指向谚语、歇后语、惯用语等③。人们面对俗语时，往往诉诸不同的形式和文类：一是报刊上的俗语整理，往往是词条式的罗列；二是小说中的俗语书写，往往是故事化的演绎。两者都不是对俗语原封不动地记录和呈现，而是有意识的选择、排列乃至改造，以应对现实的不同诉求。整体而言，清末民初的俗语发现，不仅深化了俗语与现实社会的内在联系，也提升了俗语的书面表现力，贡献了民众启蒙、日常猎奇、时政讽刺等典型的路径。 一、民众启蒙 清末民初，是思想文化大变革的时代，文人学士多受西方政治伦理思想的影响，并以改造民风民俗为己任。俗语，作为一种稳固而凝练的表达，往往折射出一时一地的民风民俗，为人们观察民风民俗提供了窗口。于是一些志士敏锐地发现俗语的启蒙价值，将俗语背后的旧习俗与新思想进行比照，或激烈批判，或热情表彰。 对俗语的新发现，应以近代传教士群体为先。俗语本身蕴含丰富，为民众耳熟能详，传教士出于向普通民众传教的功利性目标，很快便发现俗语的重要性。1869年，《中国教会新报》专门登《求示俗语》来征集中外俗语：“凡中国外国到处，口头俗语谚语成言恒多，句虽浅近，意实良深，关乎许多正经事体，有益有用之至。况许多俗语之意，中外相同，而逢在堂宣讲圣书，大可借用，愚人易知，而各外国人最爱识此等之语，传教者更加重之。兹本书院主人现聚无多，将来欲集成中外国字之书，以广见识，但到处口头之语甚繁，求知不尽，所以具此务请教中教外先生好友，或寄信来或特将俗语送至本书院，以便领略。”④1875年，《万国公报》(前身即《中国教会新报》)中有广告《俗语书成》，提及上海美化书馆印成“中西字合璧之俗语书一部，其中俗语有二千八百余句”⑤。 沿着传教士的轨迹，自晚清下层启蒙运动开始后，中国的志士们也开始发现俗语的重要性，将之用于民众的启蒙。在通俗性报刊上，大概从《杭州白话报》开始出现专门的俗语栏目，如《杭州白话报》(1901年)上《俗语指谬》《俗语存真》，《觉民》(1904年)上《俗语解醒录》，《图画日报》(1910年)上《俗语画》，《通俗报》(1912年)上《俗语指迷》，《社会教育星期报》(1915年)上《俗语正误》等。俗语启蒙，以《杭州白话报》最为典型，借评判一地流行的俗语来评判固有的习俗思想，以输入和发掘理想的习俗思想。 在《杭州白话报》中，“医俗道人”一开始便声明立场，“这一部书，名唤《俗语指谬》，为什么唤《俗语指谬》，原来中国人俗语，有道理的很多，没道理荒谬的，也是不少……这部书，把种种荒谬的俗语，一一指点出来，指着他的谬处，逐句批驳，因此唤《俗语指谬》”。“做书的是杭州人，书里却都是杭州俗语，但是有几句俗语，外府外省，也是有的，就是没有，却也不过调换几个字面，意思原是一样。只要意思一样，不论那一府那一省人，都可以看了这部书，不去信那荒谬的话了。”⑥《俗语指谬》共推出了两卷，各卷由多篇论说文组成，每篇聚焦一组俗语，每组涉及一则或多则主旨相近的俗语。一共16组俗语： 闲事不管，饭吃三碗，多管闲事多吃屁；今朝不知明朝事，过一日算一日；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都因强出头；退一步天空地阔；四书足秀才足、五经熟举人足；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衣裳欲新人欲旧；女子无才便是德；痴男胜过巧女；男女相去五百级；由天由命不由人；千人挣不如一人困；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孤坟应祭主。 从上述俗语的批判中，可归纳民众启蒙的焦点，如批评保守、自私、怯懦、功名利禄、压抑少年、贬低女性、风水、迷信的危害，宣扬维新、公事、竞争、实学、少年、女性、科学的重要性。 与《俗语指谬》相反相成的是《俗语存真》，肯定一些具有正面意义的俗语，旨在发掘俗语中蕴含的优秀传统。“俗语之中，该批驳的固然不少，也还有几句应该大家想想念念的，所以同志中，又做出这《俗语存真》一门。”⑦其中，陆续阐述了十一则俗语：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家不和，邻舍欺，邻不和，外人欺；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人争气，火争烟；男有刚肠，女有烈性；江山好改，本性难移；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说得十句，不如做到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