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重臣李鸿章的一生波澜起伏。他既以为国折冲樽俎、独撑危局的“裱糊匠”自居,也被西方冠以“东方俾士麦”的美誉。同时,作为众多不平等条约的签订者,他又背负丧权辱国的骂名,其一生荣辱兴衰实为晚清帝国的缩影。主持洋务外交是李鸿章重要的身份标签,也是评价其是非功过的“最大之公案”①。1895年,清廷与日本签订《马关条约》,割让辽东半岛。俄国联合法、德出面干涉,清廷以三千万两“赎辽费”暂时保全辽东半岛。1896年,俄国举行尼古拉二世加冕典礼,清廷派李鸿章持节往贺。1896年3月至10月,李鸿章借访俄之机,历聘俄、德、荷、比、法、英、美、加八国,完成举世瞩目的环球外交。上海《万国公报》曾连续两年译录连载西方媒体关于李鸿章的新闻报道,这些文字先后被编订为两种出使日记:《傅相壮游日录》(又名“傅相游历各国日记”)和《李傅相历聘欧美记》,流传甚广。1982年,钟叔河将二者合编为《李鸿章历聘欧美记》,列入《走向世界丛书》(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成为今日通行版本。系列日记对李鸿章晚期政治生涯产生重要影响,但因其兼具新闻报道、文学文本和历史文献的多重属性,处于新闻、文学和历史等学科交叉的边缘地带,长期以来,仅被学界作为研究晚清外交的参考资料,其编订经过以及传播和影响未受到关注。本文拟还原系列日记的衍变过程,参照西方新闻史料,考察近代新媒介语境下新闻生产与文学想象的杂糅互动,梳理特殊时代背景下李鸿章“东方俾士麦”形象的塑造与传播经过,为近代文学中的外交公使形象研究提供借鉴。 一、“东方俾士麦”出场:《万国公报》视野中的傅相西游 李鸿章历聘欧美,肩负收拾甲午战后残局、重塑清廷对外关系的使命。1896年3月,李鸿章自上海出发,4月27日,抵达俄国敖德萨(Odesa)。6月3日,李鸿章与俄国签订《御敌互相援助条约》(即《中俄密约》)。6月13日起,他先后访问欧美七国,10月3日回国。李鸿章此行受到极高礼遇,先后与各国政要会面,因出访牵涉中俄秘密交涉,关系列强对华利益再分配,成为各国媒体竞相追逐的新闻焦点。上海《万国公报》是国内报道李鸿章出访最系统的中文报纸,向公众正式披露了“东方俾士麦”名号之由来,给予李鸿章坚定的舆论支持。 1875年前后,李鸿章已因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显赫身份,进入中外媒体视野。1896年,李鸿章奉命出洋,媒体关注的热度更是空前高涨。西方以电气化为基础的信息生产与传播网络,为国内提供了及时、丰富的资讯信息。英文报纸《字林西报/北华捷报》(The North-China Herald)凭借与路透社的合作,刊发消息四十余条,绝大部分为简译欧洲电讯,零星的几篇“人物/事件特稿”坚持英方立场,批评德、法等国的超规格接待,揭露李鸿章外交辞令背后的“虚伪”面目。上海《申报》亦刊发海外短讯四十余则,内容简短、琐碎,以罗列行踪为主,追逐新闻卖点的商业化指向暴露无遗。《万国公报》于1896年3月至1898年2月,刊发《使相出洋》《德轺日记》《法轺新志》《英轺笔记》《美轺载笔》《三裒私议以广公见论》等系列新闻、评论25组,近三万字,以时间为序,以到访国家为主题,整合剪裁国外三十多种报纸的新闻素材,完整呈现了李鸿章使团的行程。系列报道以1896年3月14日上海各界于味莼园公宴使相为开端,以同年8月李鸿章在美国和加拿大的外事活动作结,初期主要录登外电,兼顾时效性和准确性,“撮要胪列,以当竹报云尔”②,后来采用译录西报的方式,由林乐知选译、蔡尔康笔述,既节约成本,又规避言论风险,这是当时常见的新闻生产模式。因选择材料、译录整理的延迟,三分之二的文章刊于李鸿章回国后,造成实际行程与报道次序不完全一致,如《使相出洋》前突然插入关于《中俄密约》的评论,介绍德国行程之后又刊登《星轺汇志》,补充德国访问细节,概述荷兰、比利时之旅,承接《法轺日记》。对此,《万国公报》特作解释:“本馆前从西报,迭译华文,然在德之事宜,未遑备述。赴英之消息,业已交驰,亟择要言,续供众览。”③此后,该报放弃“即报即录”,相关文章均刊布于显要位置,作为独立的单元,穿插评论与编者按,引导读者持续关注,形成独具一格的“新闻事实+概括评述”的系列专题。新闻事件成为编辑主笔立论的素材,被改造成立场鲜明、言辞犀利的政论。《万国公报》极负盛名的“林君之口,蔡君之手”④译述实践也使得文字风格整饬流畅,为读者呈现出完整系统的李傅相西游盛况。 李鸿章“东方俾士麦”的名号由来已久,但其真正进入国内读者视阈,始于《万国公报》。“东方俾士麦”的来源有两种说法:一是1875年,德国军火商克虏伯写信致贺李鸿章被授予文华殿大学士,称其为“中国的俾士麦”(Bismarck Chinas)⑤;一是1879年,美国总统格兰特到访天津时说:“他(李鸿章——引者注,下文同)是中国最杰出的人物,一些崇拜者称他为东方的俾士麦(the Bismarck of the East)。”⑥《万国公报》着意渲染1896年6月25日李鸿章与俾士麦在弗里德里希斯鲁(Friedrichsruh)庄园的历史性会面。《德轺日记》首先描述李鸿章下榻的凯撒大酒店(Kaiserhof)陈设,营造以“王相之礼”致敬李傅相的气氛,指出:“中堂在中国则有补天浴日之伟烈,泰西恒称之曰东方俾士麦。”⑦《星轺汇志》随后用近千字的篇幅,介绍两人共进午餐、深入会谈的场景。李鸿章以“西拉内的”(Seelenadel,精神贵族)称赞俾士麦尊贵静穆,俾士麦以“劳黼铁纳丝”(loftiness,崇高)赞扬李鸿章有高贵气象。文章强调: 若论中堂之在中华,入朝为宰相,在军为元帅,临民为总督,交邻为通商大臣,西人无不重之。或更缘德国有贤相俾士麦,中堂适与之遥遥相对,遂称之为东方俾士麦,中堂已早有所闻。⑧

图1 《李鸿章的欧洲之行——俾士麦与李鸿章在弗里德里希斯鲁》,法国《画报》1896年7月14日 在普奥战争、普法战争中大显身手的俾士麦,后担任德意志帝国宰相兼普鲁士首相,有“铁血宰相”之称。李鸿章以军功擢升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文华殿大学士,封一等肃毅伯,二人皆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与影响力。当时俾士麦辞职赋闲,李鸿章亦被投闲置散。两位英雄迟暮的政治家惺惺相惜,深入交谈,携手会见记者(图1)。《申报》只将此事列为访德议程之一,称“盖两贤固相得益彰也”⑨,未提“东方俾士麦”的名号。《字林西报/北华捷报》则于1896年8月3日刊出《李鸿章与俾士麦》(Li Hung-Chang and Bismarck),大意与《万国公报》相近,但其预设读者为外国在华侨民,影响力有限。《万国公报》描述的这一场景则成为国内报刊不断踵事增华的源头。 使团的主要目的是联俄抗日和修订税则,这在当时属于公开的秘密。西方媒体一面对李鸿章和清政府提出批评和质疑,一面又对李鸿章极意示好,暴露出前倨后恭、唯利是图的面目。《万国公报》则力排众议,着力展示“中堂之获敬于外人”⑩的盛况。1896年3月3日,《字林西报/北华捷报》刊出《中俄密约》(The Secret Treaty Between China and Russia),尽管并非定稿,但国内《湘报》《时务报》《益闻录》《格致新报》《集成报》等相继转载。1896年至1900年,坊间流传多种版本的《中俄密约》,清廷与俄国投桃报李的交易令舆论哗然。李鸿章极力掩饰,但收效甚微:“即各口新闻纸,有前日所载而后日更正者,有此处所书而彼处辨析者,自生自灭,莫可端倪。”(11)《万国公报》于舆论沸腾之际,刊出《照译中俄密约》,认为条文破绽百出,断言“系好事者为之”,呼吁清廷及时澄清“以破欧洲人士之疑团”(12)。随后,又在《防俄杂论》中驳斥西方言论,坚定指出,如《中俄密约》实有其事,各国必将效仿俄国,绝不可能让俄独占其利,因此密约乃“凭虚缔构而已”(13)。《万国公报》又编译《俄国庆典记略》,揭发俄皇加冕庆典中发生踩踏事故,死伤千人,并全文刊发俄反对派匿名信,抨击俄皇暴政,暗示清廷绝难与罔顾民意的俄国合作(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