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制度至明清时期臻于极盛,科场弊端亦呈积重难返之势,清代科场案件频发,为历代之最。从院试小考,到乡试、会试,从顺治二年(1645)开科至光绪十九年(1893)最后一次科场案为止,官方史料见载的科场案件超过60起,其中有十数起为大案、要案,牵涉范围广且惩处较重。 科举制度作为一项政治-文学制度,既是通往庙堂的阶梯,同时也可能是文人生命中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后者以科场困顿和案狱为主要表现。科场案的发生往往使涉案者的人生改弦更张,甚至影响一地乃至一时之文坛格局。清代科场案相关文学书写相当丰富,涵盖诗歌、笔记、小说、散文等体裁,因科场案所涉主体以诗人为多,故与之伴生的诗歌创作蔚然大观。涉案文人中颇有诗坛名家,如丁澎,方拱乾、方孝标、吴兆骞、孙旸、姜宸英、查慎行、查嗣瑮、查为仁、俞樾、刘凤诰、柏葰等。他如张晋、张贲、张恂、黄鈊、李蟠、沈元沧、查学、查开、蔡时田、孙起栋、戴瀚等人的创作亦不容小觑,是清诗史的有机组成部分。① 清代许多诗话、诗选中都收录了科场涉案文人的作品,也提及其科场案经历,如《清诗别裁集》《晚晴簃诗汇》《沅湘耆旧集》《十朝诗乘》《雪桥诗话》等,但科场案事件在其中甚少成为考察创作的视角。《清诗铎》中有“考试”类目,所辑多为试官校士明志之作,与科场案关系不深。实际上,伴随科场案事件而来的文学写作具有独特意义,集中体现于文体选择背后的写作意图。本文从无题诗、集杜诗、尺牍、赋等文体的选用与呈现,对清代科场涉案诗人“案后写作”策略进行剖析,以见科场案这一政治-文学事件对文人写作心路的影响及其独特意涵。 一、晦微无题:涉案诗人的心声难言 无题诗在中国诗歌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早期诗歌多为无题之作。后因抒情寄慨之需,又衍生出咏怀、感遇、拟古等类别。学者赵山林将无题诗产生的原因概括为三类:一则诗歌作者非有意为诗,因而有诗无题成为早期形态;二则由于政治等外力而以曲折隐晦的诗作呈现,如阮籍《咏怀》;三则抒情诗作难以一题概言,故而无题,如《古诗十九首》,李商隐无题诗即为此类。②若以此为据,清代科场案相关无题诗的类型,基本涵盖后二者。一方面,科场案作为政治权力(特别是冤案语境下的权柄)的直接体现,形成“诗人难言”的创作生态,出于对文祸的顾虑,诗人往往不得不采取隐晦曲折的言说策略;另一方面,科场案所引发的仕途挫折、牢狱之灾与流放之苦,给诗人带来深切的情感震荡与生命创伤,个人身世之慨、去国怀乡之悲以及命运无常之叹交织于心,常常难以尽抒。在此双重压力下,已有较为固定的传统审美框架的无题诗,便成为一种合乎内在逻辑的必然选择。 顺治丁酉南闱案中的张晋有《无题二首》,方拱乾有《感怀四首》,吴兆骞有《有感三律次陈子长韵》《感寄》等,方孝标有《夜坐》(取首句前二字为题)、《咏怀》等;丁酉北闱案中的孙旸有《岁暮感怀六首》《无题》等,张贲有《秋感四首》《感怀》《初秋感兴》;丁酉河南乡试案中的丁澎有《拟古诗十九首》《逢春》(取首句前二字为题)等,黄鈊有《秋感八首》《春词十首》《有感》《秋感》等;康熙己卯科顺天乡试案中李蟠有《秋日述怀》③;康熙辛卯科查为仁舞弊案中查为仁有《无题诗》一卷,另有《寄怀》《怀远》《书怀》《书怀》等作;查嗣庭试题案中查学有《拟古》诗;俞樾试题案后作有《三叹息》等诗。上述皆为涉案诗人的无题抒怀之作,其内容情感与案件直接相关。 无题意味着作者在创作时主动消弭部分信息。义山遗风的无题之作更是多以绮言情语进行修饰。《古诗十九首》亦自带母题,其基础意蕴是人生之思与普世情感。托之以无题的创作,对于涉案诗人而言,无疑是一种更为安全的、有效的写作策略。清代科场案中的无题诗以查为仁案后系狱期间的创作为典型代表。查为仁因其父代倩举人入场舞弊而涉案,其《无题诗》一编作于拘禁期间,自序言:“予跧伏花影庵中,心灰形槁,六时清课惟楞伽堆案而已。此卷游戏为之,颇蹈绮语之过。然昔贤谓知梵志翻着袜法,始可作无题诗;知九方歅相马法,始可论无题诗。率尔操觚,未窥奥旨,殊乖体裁。”④从“梵志翻着袜法”与“九方歅相马法”二言,则可知其作无题诗,实以绮语寄慨,继承了义山无题诗兴寄见于绮言的写作手段。“游戏”“绮语”只是表面,“心灰形槁”方为其实。 诗人选择以“无题”为诗,是一种有意为之的书写策略,旨在通过诗题的隐晦与内容的含蓄,将那些不便明言、不可直述的情感与立场进行更深层的遮蔽与隐藏。“诗有题,所以标明本意,使读者知其为此事而作也。古人立一题于此,因意标题,以词达意,后人读之,虽世代悬隔,以意逆志,皆可知其所感,诗依题行故也”⑤,而以无题行之,则意在使诗处于可解与不可解之间。无题诗之妙可用叶燮诗论拟之:“妙在含蓄无垠,思致微渺,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间,其指归在可解不可解之会;言在此而意在彼,泯端倪而离形象,绝议论而穷思维,引人于冥漠恍惚之境。”⑥在查为仁的诗作中,可被明确言说的内容多表现为理想幻灭的体验与追悔莫及的情绪;不可言说的部分则涉及具体事件的真相及其对专制权力的怀疑、疏离立场。试看其《有忆》诗其二: 回塘百亩环画阁,挟雨惊雷特地作。暑气全消复冷然,恍疑身向蓬壶落。此时池馆悄无人,检点蛮笺迹未湮。毕竟姻缘休作假,浮生何事本来真。菡萏新开立晓烟,霎时风折坠清川。最怜荷叶田田好,也被吹残不得圆。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