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代戏曲史的既定叙事中,许鸿磐(1757-1837)长期沉潜于边缘地带,评价始终不算太高。郑振铎将其归入“流风未泯,然豪气渐见消杀”的嘉、咸曲家群体,认为他的作品“丽而弗秀,新而不遒”①。吴梅则从音乐性的角度对许鸿磐等清代曲家提出批评,指出他们“时有舛律,盖以作文之法作曲,未有不误者也”②。他的杂剧《西辽记》作为迄今所见唯一的西辽题材文学作品,虽被严敦易肯定“颇邃于史学”,但也直言其以曲论属于“庸下”③。这些评价共同构筑了一道审美壁垒,将其固化于文学记忆的边缘。 这里所谓的“边缘”,特指文学史叙事中被忽视或贬抑的位置。然而,“边缘”并非作品的固有属性,而是特定评价体系建构的结果。倘若暂时悬置审美的单一标尺,转而追问一部作品为何而作、如何生成、又承载了何种时代功能,《西辽记》的意义便迥然不同:这部长期被忽视的作品,是否正因深刻嵌入清代“大一统”政治实践、民族交融思潮与学术知识网络,反而昭示了其在时代文化图景中的“中心性”? 本文即以《西辽记》为切入点,通过文本策略、生成机制与文化语境的递进式考察,力图揭示其被审美判断所遮蔽的深层文化功能。本研究不仅旨在重估《西辽记》被忽略的文学史价值,更希望反思由纯文学标准主导的单一评价范式,进而探索一种融汇文化史视野的多维阐释路径。 一、从正史到杂剧:《西辽记》改编策略与正统建构 《西辽记》以《辽史·西辽事迹》④为蓝本,敷衍为《大石缵统》《萧后合围》《戚臣除乱》《天禧延祚》四折,旨在彰显西辽君臣延续辽朝国祚的功绩。然而,这一从史籍到戏曲的转化,实则面临史料缺失与评价矛盾的双重困境。一方面,《辽史》对西辽的记载存在明显的结构性缺陷:不仅整体篇幅极为有限,且人物记述详略悬殊,致使部分关键角色的史实基础异常薄弱;另一方面,史料在耶律大石称帝时序、西辽统绪承继等核心问题上又存在深刻的内在张力,其评价立场也屡见游移。到了明代,《续纲目广义》更因耶律大石称帝后未能及时复国,质疑其对帝位早有觊觎之心。正因如此,许鸿磐的杂剧创作必须超越单纯的文本扩容,进行历史观上的根本抉择。他通过一套系统性的改编策略,在文学空间中完成了对西辽正统的叙事建构,其核心可归结为三个相互支撑的维度。 首先,时间秩序的重构与因果逻辑的再造。“时间”在历史叙事中从来不是中性的,往往承载强烈的政治意涵。许鸿磐深谙此理,其首要任务便是化解《辽史》中的时序困境。《辽史·西辽事迹》将耶律大石的称帝误记为“甲辰岁”(1124),按其文本内在逻辑,实早于天祚帝被俘(1125),这便从时间上动摇了其称帝的正当性⑤。为此,《西辽记》巧妙地将全剧的起点设定为西辽政权建立的第十年,借耶律大石之口以追叙方式交代自己的称帝过程:“行至起儿漫,文武百官因闻天祚被执,立俺为天祐皇帝,以续辽统。”⑥通过这一时序调整,剧中耶律大石的称帝行为也就由“背主自立”彻底转化为“以续辽统”,从叙事根源上化解了合法性危机。 时间秩序的重构,不仅体现在对单一事件时序的调整,更延伸至对不同时空史实的调度与整合。在解决了耶律大石称帝时序的合法性危机后,许鸿磐面临着一个更深层的叙事挑战:如何让这位远遁西域的君主,其“恢复之志”显得真实可信?为此,《西辽记》第一折插入了一段耶律大石斩杀金使粘割韩奴并誓师东征的情节: (杂扮奏事官上)有金国遣官粘割韩奴奉书求见。(生)令他进来。(末扮金使上)大金国武义将军奉俺皇帝之命,致意国主。目今契丹土地,尽属皇朝。国主远逃西鄙,建号称尊,本拟加兵,又恐生灵涂炭。若肯称臣纳贡,定可永保封疆,还有书在此。(内侍接书转上介)(生)唗,胡说。 [鹊踏枝]您本东隅弹丸,是俺辽家旧藩。觑俺朝廷宴安,逞你心胸梗顽。弄的俺家残业残,还掉你笔端舌端。(俺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正思兴师问罪,还敢来肆下说词么?武士,将这厮斩讫奏来。)(撕碎书介)谁许你戴头还?谁又耐折书看?不由人怒发只这冲冠。⑦ 然而,这段“斩杀金使、誓师东征”的关键情节并非出自《辽史》,而是移植自《金史·粘割韩奴传》: 往年大国(金国——引者注)尝遣粘割韩奴自和州往使大石,既入其境,大石方适野,与韩奴相遇,问韩奴何人敢不下马,韩奴曰:“我上国使也,奉天子之命来招汝降,汝当下马听诏。”大石曰:“汝单使来,欲事口舌耶。”使人捽下,使韩奴跪,韩奴骂曰:“反贼,天子不忍于尔加兵,遣招汝。尔纵不能面缚请罪阙下,亦当尽敬天子之使,乃敢反加辱乎。”大石怒乃杀之。此时大石林牙已死,子孙相继,西方诸部仍以大石呼之。⑧ 材料已明确指出,“斩杀金使”事件发生于耶律大石身后,此时的西辽统治者实为耶律大石的后继之君⑨。而《西辽记》不仅将此事归于耶律大石亲历,更将冲突性质由《金史》所载的礼节之争,改写为两个政权之间的历史宿怨。最终,通过将不同时间、不同主体的史实有意识地剪裁和缝合,《西辽记》在虚拟的叙事时间中,强化了耶律大石不忘复国、忠于故土的英雄形象。 其次,叙事空白的弥合与文化记忆的激活。《辽史》中关于西辽的记载极为疏略,诸多关键环节付之阙如,而这些空白恰恰成为文学想象力施展的空间。许鸿磐通过合理的情节虚构与人物增设,将其转化为凸显西辽政权文化正统性与政治合法性的重要场景。最典型的是第二折《萧后合围》。《辽史》仅以短短65字记载萧塔不烟与夷烈先后摄政的经过,许鸿磐却将其扩展为一场完整的重阳秋猎。这并非简单的情节铺陈,而是通过仪式性场景的营造来确立西辽与辽之间的文化承继关系。根据剧情的设定,萧后按照“祖宗旧制”,在重阳节携子夷烈出朝受贺,并以“国家无事,武备少疏”为由,提议“向郊原射猎一回者”⑩。这样便从先朝典章和现实需要两方面,为这场秋猎赋予展现皇权、凝聚力量的合法性。猎场上,萧后“一矢毙熊”、夷烈“箭发虎伏”,分别呼应了辽钦哀、仁懿皇太后出猎获熊与辽景帝出猎伏虎,也即剧本所谓“追踪先后”“同符祖烈”(11)。更重要的是,在秋猎的尾声,萧后以“古戒禽荒”规劝太子,强调游猎之目的是“好教你骑射他年复旧邦”(12),从而与辽天祚帝的“禽荒失御”以至亡国形成对比(13)。重阳游猎体现契丹民族传统,“古戒禽荒”强调儒家政治伦理,二者的结合也正是此前辽代多位君主的理想人格(14)。通过填补这一叙事空白,许鸿磐不仅丰富了剧情,更在西辽与辽朝之间建立起文化传承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