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的精神和文学创作是学术界长盛不衰的论题,关于他的形象如何典型化则涉及不多。历史人物的意义发现与形象塑造是一个长期、持续的过程,需要进行历时性的考察,有学者已对明清时期文天祥的形象塑造加以探讨①,然对文天祥形象在宋末元初的最初生成与建构,尚未有深入把握的成果。文学作品是塑造人物形象的最佳载体,在官方的议谥、祠祭等尚未出现前,文天祥形象的建构离不开当时的文学书写。除他自身的创作外,士人们围绕他的众多寄赠、祭悼、传赞之作也具有重要的文学、文化学意义。因此,本文尝试综观此一二十年间的相关作品,探寻其生成逻辑与内在关系,并串联士人生祭、探监、哭悼文天祥等事件,探讨其出发点和落脚点,以勾勒宋元易代之际文天祥形象在文学领域的生成、建构路径和特征,从中不仅可见到历史伟人的真实个体与文学形象从相生、互动到相融的过程,还可更深切地了解当时丰富的士人心态与文学风貌。 一、奠定基础:文天祥后期的自传意识和自我书写 以国破为界,文天祥的创作可分为前后两个阶段,不同时期的理念、风格、文学价值等差别较大。对于文天祥后期的作品,学者们除高度赞扬其爱国情怀外,也注意到其自传性质,如刘华民指出文天祥后期的诗歌也可以说是一部诗体自传②,王莹将《指南录后序》《正气歌》等文视为“自传文本”进行深入解析③。这一视角为全面、深入理解文天祥后期的创作心理及系列作品带来新的启发。还需进一步探讨的是,文天祥的自传意识如何逐渐明确并主导其创作,这种自传式书写在其形象典型化的进程中发挥了何种作用? 据《宋史》本传,文天祥“自为童子时,见学宫所祠乡先生欧阳修、杨邦义、胡铨像……曰:‘没不俎豆其间,非夫也’”[1]12533。对不朽的追求在文天祥青少年时即已产生,也是他此后救国行为的重要驱动力。宋亡之际,文天祥两次勤王活动先后失败,建功立业已不可期,他在一定程度上转而追求个人形象的不朽。关于这一点,从他自国亡被俘后、北上至关押于元朝燕京(今北京)监狱的心路历程中探寻可见。 祥兴二年(1279年)二月,崖山之战后,南宋彻底覆亡,文天祥被囚于海舟,元将张宏范对他说:“国已亡矣,杀身以忠,谁复书之?”[2]350文天祥回复:“商非不亡,夷齐自不食周粟。人臣自尽其心,岂论书与不书?”[2]350-351这段对话被他记进《有感》的诗序中。从中可以看出,不管是张宏范还是文天祥本人,都认为他的历史形象足以不朽,区别仅在于是否有人为他来书写。在该组诗中,文天祥一方面写下“花随春共去”[2]350之句,感慨南宋大势已去,同时又写道:“高人名若浼,烈士死如归。……岂因徼后福,其肯蹈危机?”[2]351可见,文天祥立志成为“烈士”。尽管文天祥对于身后事表现得很坦然,但“书与不书”的区别已经在他心中产生影响。 该年六月,文天祥北解途中,滞留建康(今江苏南京)时,一直陪伴他的友人邓光荐因病不能继续北上,分别之际,文天祥郑重托付对方为自己作传:“死矣烦公传,北方人是非。”[2]357首次公开表达出对个人身后墓志铭的重视。墓志铭记录传主一生的行迹,彰显其一生的功德,并借助石碑等载体流传后世。邓光荐,字中甫,又字中斋,他与文天祥“年相若,又同里闬,以斯文相好”[2]358,是文天祥的同乡兼好友,并曾加入文天祥的勤王队伍。文天祥选择邓光荐作为身后事的书写者,并非要借助对方的文化影响,而是认为他是了解自己、值得信赖之人。 十月,文天祥被押至元大都(今北京)的会同馆,他作《己卯十月一日至燕越五日罹狴犴有感而赋》组诗,其中慨叹:“亡国大夫谁为传,只饶野史与人看。”[2]387仔细体会诗中之意,可看出他身陷囹圄,却无惧死之意,只是遗憾将来无人为自己作传,担忧个人的经历会沦为世人口中的野史逸闻。诗中表达出的遗憾和忧虑与数月前并无二致。 至元十八年(1281年)六月,文天祥被押于土牢,在给其弟文璧的信中,他又提到让邓光荐为自己作墓志铭之事:“自广达建康日,与中甫邓先生居,具知吾心事,吾铭当以属之。若时未可出,则姑藏之将来。”[2]465他还细致地指出了时局是否允许的问题,此时上距文天祥与邓光荐分别已两年。 可见,自南宋亡国后的两三年里,如何将个人事迹更好地流传下去一直是萦绕文天祥的心事。他一方面将作传的任务托付给邓光荐,另一方面则有意识地以诗文来记录人生,并将作品汇编成集。自宋德祐元年(1275年)奉诏起兵勤王到元至元二十年(1283年)就义的七八年间,在紧张的逃亡、战斗、被俘生涯中,“间以诗记所遭”[2]313。文天祥创作颇丰,除《指南录》《集杜诗》外,还有年谱《纪年录》。同时,他身居牢狱时流播于外的诗歌被时人编为《吟啸集》。 明末清初黄宗羲认为这些作品反映了南宋小朝廷的流亡史,《万履安先生诗序》云:“景炎、祥兴,《宋史》且不为之立本纪,非《指南》《集杜》,何由知闽、广之兴废?”[3]但细读文天祥的后期诗文,不难看出,宋元之际山河破碎、重组的过程仅是作品的背景和底色,个体救亡图存的艰难历程和忠诚之心才是作品的重心。文天祥以《指南录》记出使元营、遭遇扣留、逃脱南下等经过,《指南后录》记兵败被执、北押大都、囚系燕狱的经历,《集杜诗》二百首记狱中所忆之易代之际的人与事,《纪年录》自谱生平,更不必说。这些作品的创作动因就如他在为《集杜诗》所作的序言中所言:“非有意于为诗者也,后之良史,尚庶几有考焉。”[2]3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