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文章宜有文体归属,而一篇文章内部的一个文本板块,却往往具有超文体性,可以在各种文体之间实现“破壁”。细绎孟宾于《碧云集序》、黄伯思《跋何水曹集后》等数十种唐宋别集、诗卷之序跋,可发现在序跋中“排比摘句”是一个极具规律性的书写传统:或每一摘句后皆加评点,或排比摘句后进行总括性评点,或先对作者的诗风作整体的论定然后摘句以证明。在“排比摘句”这一“元思维”的作用下,摘句之法会在其他文类如诗话、笔记、图赞、尺牍、碑传中局部展开,从而生成一则则无其名而有其实的“句图”。唐宋别集、诗卷之序跋的排比摘句,具有如下文本功能:彰显序跋作者的“知音”“真赏”地位,是另一种形式上的“选学”实践,助推序跋的“诗文评化”,呈现出形式层面的美感。通过对唐宋别集、诗卷之序跋排比摘句的文体形态、板块迁移、文本功能之考察,可进窥唐宋士人的文章结撰风习与文本书写传统,从而对章学诚辨章考镜意义上的“校雠”之学进行方法论层面的落实。
图1 孟宾于《碧云集序》,李中《碧云集》卷首 四库馆臣曾敏锐地注意到《碧云集序》这种不止一句而是“排比摘句”①的文本特点,于是在对元人宋无《翠寒集》进行提要时指出:“子振序仿李中《碧云集》序例,摘录其佳句甚悉。”[4]卷一六七,1442孟宾于(904-991)生于唐末,其序文作于“癸酉年八月五日”,也就是宋开宝六年(973)[5]。夷考集序文体之流变,孟宾于的这种排比摘句的撰序体式,并非独造,而是于唐承继有自,于宋也流波可寻。下文即查考诗史文献以释证之。 一、唐宋别集、诗卷之序跋排比摘句的文体形态 集序作为文之一体,在先唐至唐中期皆有着一定的体式传统,或以序存传(如杨炯《王勃集序》),或比喻拟象(如杜牧《李贺集序》),或载系世次(如李华《扬州功曹萧颖士文集序》[6]),或序“文变”(如卢藏用《右拾遗陈子昂文集序》),甚或效法毛诗序、《太史公自序》那样“每篇各为之序”(如皮日休《皮子文薮序》、梁肃《常州刺史独孤及集后序》)。自中唐以后,集序文体丕变,开始淡化“文变”类议论,转而更加关注对别集内部诗文进行实证主义的批评,其表现之一便是摘句论诗。考刘禹锡《澈上人文集纪》末曰:“昼公后,澈公承之。至如《芙蓉园新寺》诗云:‘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谪汀州》云:‘青蝇为吊客,黄耳寄家书。’可谓入作者阃域,岂独雄于诗僧间邪?”[7]排比摘句之体式,很显然是有意识的做法。唐末五代诗僧昙域为贯休之集撰《禅月集序》,亦谓:“复为先师曰:‘分袂无血泪,望处空阑干。’……进上先皇帝诗。其略曰:‘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8]也是通过摘选佳句的方式来驱动文章的行布。当然,唐人的集序摘句也未必皆摘诗句,对于重视赋作的唐人而言,赋中秀句也被认为最能反映某一作者文集的水平。权德舆《唐故漳州刺史张君集序》曰:“故其赋有云:‘鹖必斗而知毙,龙就屠而不驯。’又云:‘贱而荣兮跌而丧,痛一世之纷纶。’皆所以感慨顿挫,放言而兆忧贾祸,恒必由之。”[9]考李肇《唐国史补》卷下云:“张登长于小赋,气宏而密,间不容发,有织成隐起往往蹙金之状。”[10]则知权德舆摘句,盖就其最具有代表性之赋体而摘之。 以上所举摘句,能够让读者在展读文集之初就尝鼎一脔,确实具有实证例举效应。至于五代,后晋天福三年(938),孙光宪《白莲集序》称“其佳句全篇或偶对,开卷辄得,无烦指摘”[2]卷九○○,9391。既然专门言及“无烦指摘”,反而可逆向推证在晚唐五代,集序文体很有可能已经形成了对佳句的“指摘”风气。 及于两宋,别集、诗卷之序引中,排比摘句更是成为一种习见的书写格套。如陆游《颐庵居士集序》称赞刘应时之诗多佳句,文曰: 近乃见其诗百篇,卓然自得者,何其多也。如“颇识造物意,长容吾辈闲”“日晏犹便睡,犬鸣知有人”“世事不复问,旧书时一看”“一夜催花雨,数家邻水村”“青山空解供望眼,浊酒不能浇别愁”“觅句忍饥贫亦乐,钞书得味老何伤”,虽前辈以诗得名者,何以加焉?[11]卷四九三四,第222册,356 又杨万里《黄御史集序》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