谱系,是处于特定关系中的人物序列。对谱系人物进行确定、描述、阐释,就是谱系话语。唐宋时期,最引人注目的谱系话语无疑是“道统”。刘成国认为:“从中唐至北宋末年,韩愈所揭橥的道统话语逐渐由一家之私言,演变为士人群体普遍运用的公共话语。”①“道统”后来由理学家接续并改造,但在古文家那里,它只是多种类型的谱系话语之一。谱系话语是古文观念的一面镜子。如果过分强调“道统”的影响力,会使“文道关系”成为古文观念的核心,进而使“处理文道关系”被认定为古文发展的动力或规律。比如祝尚书将北宋古文运动发展历程描述为不断廓清“道统论”影响的进程,其中“不至使古文运动变成儒学或道学运动的附庸”“作家们于是获得了相对的思想解放和创作自由”等表述②,体现了“束缚—突破”模式的强大解释力。此模式犹如近代史研究中的“冲击—回应”模式,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化约式理解,不利于展示观念的复杂性以及历史的偶然性。在唐宋古文运动中,“文以明道”只是选项之一,古文家还有更多关于“文”的本质与价值的认知,并把它们以灵活的方式表达在谱系话语之中③。本文聚焦于中唐至北宋这一时段,全面研究唐宋古文家的谱系话语,借此复原古文观念的本来面目,进而对古文发展规律提出新的解释可能。 一、道统:古文思想意义的迷失 学界通常认为,唐宋古文家谱系话语的开端是韩愈的两篇文章《原道》和《送孟东野序》,前者开启“道统”话语而后者开启“文统”话语。④本文认为,在唐宋时期,只有“道统”开端于韩愈,或者说是韩愈率先接续孟子“道统”话语并借鉴了禅门谱系话语的结构形式⑤,而无论就内在标准还是外在形式而言,“文统”谱系比《送孟东野序》所呈现的人物序列要更多元、更复杂,并且“文统”话语并不肇始于韩愈。本文将“文统”理解为唐宋古文家谱系话语的全部类型的统称,而“道统”也是“文统”的类型之一,因为它出自古文家韩愈的创造并且直接服务于古文创作。本文对“文统”的全面研究,从“道统”开始。 自《原道》以下,可以搜集到17位古文家的33篇文章,积极建立或明确提到“道统”谱系:韩愈《原道》《送王秀才序》,李翱《复性书上》,皮日休《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文中子碑》,柳开《上王学士第三书》《答臧丙第一书》《应责》《补亡先生传》,种放《辩学》,张景《河东先生集序》,释智圆《送庶几序》《对友人问》,孔道辅《五贤堂记》,孙复《上孔给事书》《答张洞书》《董仲舒论》《信道堂记》,阮逸《文中子中说序》,石介《上张兵部书》《上蔡副枢书》《与士建中秀才书》《上孙少傅书》《与君贶学士书》《与董秀才书》《尊韩》,释契嵩《纪复古》《又上韩相公书》,韩琦《五贤赞》,陈襄《与许太博论春秋书三》,黄庶《上富大资政书》,司马光《答陈充秘校书》,苏轼《六一居士集叙》。以上33篇文章,一律将孔子设定为“道统”谱系的源头(只有1次未明确提及)。此外,孟子出现31次,荀子出现17次,扬雄出现24次,王通出现22次,韩愈出现26次,基本稳稳占据一个席位,这就是所谓“五贤”谱系。然而,韩愈之后,共识消失了。柳开只出现7次但已高居宋人第一,而欧阳修甚至不如孙何、张景、贾同被承认得多。柳开偏偏最终放弃“肩愈”而走向“开”,进入到最狭隘的古文创作领域,即从集部之文皈依于经部之文,这等于宣告了“道统”与古文的不适配——如果希望像“五贤”那样“明道”“传道”,那么直接从事经、子著作的撰写,要有效得多,也有力得多。理学家正是以这种著述方式证明了自己对于“道统”谱系的合法继承权。相比之下,古文家对“道统”谱系的接续言说,却越来越在客观上消解了古文的思想意义。 古文家确立“道统”人物,一般遵循两条标准:一是论道有理,即此人对儒家义理有所发明;二是行道有功,即此人对儒家义理进行了有效应用。前一条标准更为苛刻,基本是以经、子著作的要求来衡量古文。李翱《复性书上》以“穷性命之道”的高标准,确立了孔子、颜回、子思、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陆傪以及潜台词中的自己这样一条“道统”谱系⑥,然而他自己古文中符合这一标准的几乎只有《复性书》三篇。又如石介《上蔡副枢书》希望将士建中纳入“道统”谱系,于是努力论证其义理发明之深广,比如“若夫言帝王之道,则有《道论》;明性命之理,称仁德之贵,则有《寿颜论》;根善恶之本,穷庆殃之自,则有《善恶必有余论》”云云⑦,越是这样鼓吹,就越体现士建中之文的狭隘或石介古文观念的狭隘——只有论辩文能承担“论道”之重任。北宋是义理之学大发展的时代,一旦古文所论义理被判定为浅薄或驳杂,那么古文家的“道统”谱系立刻会被质疑乃至被终结。司马光《答陈充秘校书》就给出了致命一击:“足下书所称引古今传道者,自孔子及孟、荀、扬、王、韩、孙、柳、张、贾,才十人耳。若语其文,则荀、扬以上,不专为文。若语其道,则恐王、韩以下,未得与孔子并称也。……故学者苟志于道,则莫若本之于天地,考之于先王,质之于孔子,验之于当今。……彼数君子者,诚大贤也,然于道殆不能无驳而不粹者焉。足下必欲求道之真,则莫若以孔子为的而已。”⑧在司马光看来,从韩愈到宋初古文家都不具备对“道”的阐释权威,学者求道应该直接研究孔子所代表的经子原典,甚至直接思考天地。这个态度,后来被理学家所延续并放大。比如朱子论韩愈云:“然亦只是见得下面一层,上面一层都不曾见得。”⑨又论苏轼云:“缘他都是因作文,却渐渐说上道理来,不是先理会得道理了,方作文,所以大本都差。”⑩理学家的判断又一直影响到近现代,如刘师培云:“实则昌黎言理之文,所见甚浅,何足谓之载道哉。”(11) “道统”话语以“论道”为标准,赋予古文以不能承受的思想之重,反倒造成古文思想意义的迷失。然而,如果以“行道”为标准,又会让古文的思想意义迷失在丰富而具体的社会实践活动之中。比如皮日休《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确立的标准是:“圣人之道,不过乎求用。用于生前,则一时可知也;用于死后,则百世可知也。”而韩愈之所以入选的理由是:“公之文,蹴杨墨于不毛之地,蹂释老于无人之境”“无不裨造化,补时政,緊公之力也”(12)。可见,排击异端和裨补时政都是“行道”的体现。相较而言,柳开的影响力远逊于韩愈,但仍得到张景的拥戴并纳入“道统”谱系,其理由是:“先生之用可测乎?藏其用于神矣。然其生不得大位,不克著之于事业,而尽在于文章。文章,盖空言也,先生岂徒为空言哉?足以观其志矣。”(13)可见,柳开古文中那些并不高明的宣言,也被视作“行道”之途径。韩琦《五贤赞》则代表了一种更常见的对待“道统”的态度,即用古文来宣传作为既定事实的“道统”谱系,既不阐释儒家义理,也不阐释“道统”本身。其文曰:“夫五贤者,圣人之亚,学者之师。诸生姑欲速一时之备,使余不暇求当世能文者为之辞,而辄易言之。世且讥我,诸生岂爱我哉?虽然,孔孟之道,尧舜之德,而涂巷之人亦能称诵之,同推其善而已矣。知我者其恕焉。”(14)按照上述逻辑推导下去,会发现“行道”的范围和方式变得无穷无尽:举凡符合儒家基本义理的士大夫言行,都可以被古文所记录、表达、宣传,于是都可以被视作“行道”。杜维明提出过一个重要概念即“儒家文化价值的制度化”。他认为:“儒家的政治道德化成了中国政治文化的显著特征,儒家符号以极权主义施控的意识形态为形式而政治化,一直是中国政治史的最重要的传统。”(15)从汉代开始,儒家价值观与具体社会治理中的种种制度之间就发生了深度融合。唐宋时期是“儒家文化价值的制度化”的成熟阶段,“儒道”可以被用来为大多数社会实践活动赋予道德合法性。“道统”话语利用了这个逻辑:它希望将某位古文家纳入谱系,总能找到他对“儒道”的应用实证。如果“行道”成为大多数士大夫日常履职、社交、写作的基本定性,那么大家对于“行道”的贡献大小以及品质高下,又该如何衡量呢?思想世界内部已无法提供标准。韩愈之后的古文家都未能在“道统”谱系中占据稳定席位,“行道”标准的不确定是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