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人文作为人文学科和计算机技术的交叉学科,与计算机技术应用发展几乎同步。以20世纪40年代人类开始使用IBM计算机开发托马斯·阿奎纳索引列表(Thomisticus)为例,可看出计算人文是数字人文的一个主要目的,而且“这个目的至今仍在推动数字人文的发展:计算机能够以远超人类单独行动的效率来分析和组织信息”。①计算机技术的迭代发展持续推进数字人文研究方法的更新。到目前为止,数字人文项目不仅包括创建数字化的资料档案系统,使用3D建模绘制历史事件的位置,运用文本分析程序确定目标术语的出现频率,还可以使用虚拟现实和视频游戏技术,进行历史场景、城市、文明的虚拟再构。这也意味着虚拟现实技术更多地进入了数字人文领域,数字人文也已成为涵盖身体文化、信息技术和数字世界的知识综合体。 在此过程中,虚拟现实技术对数字人文研究产生了革命性作用。一方面,虚拟现实技术通过感知生理反应将其扩展为交互体验的一部分,使技术研究“坚信身体体验的重要性,即我们与计算机的交互不仅关乎抽象认知,还涉及物理和物质层面”;②另一方面,虚拟现实技术让游戏玩家本身成为沟通物理世界与虚拟世界的界面,这导致游戏参与出现双重现象和双重视角,即游戏玩家既是虚拟世界的主体,也是物理世界的人类,并保留自己的立场。③电子游戏的这种模式导致其主体性、叙事策略和世界建构与以往的文学形态产生了巨大不同。人工智能的大数据模型与算法更极大推进了资本掌握人类思维模态并做出相应模拟机制,让物理世界的生产、传播和认知都发生变化,产生出基于新技术、新叙事形成的新经验与新认知。这些新经验与新认知汇聚成为一种新知识体系,描摹出技术、身体、叙事与美学融合的新图景。 一、数字人文:跨学科的技术与文化整合 数字人文概念的发展一直面临着更新与挑战。特拉斯等人早在《数字人文读本》导言中就明确指出数字人文概念含混这一现象,原因在于21世纪初数字人文领域出现了许多术语,如人文计算(humanities computing)、人文信息学(humanist informatics)、文学和语言计算(literary and linguistic computing)、人文数字资源(digital resources in the humanities),④以及数字人文(digital humanities),等等,这表明人们越是想要作出概念界定,就越难界定。因此“数字人文”既是阿瓦拉多所描述的“一个社会范畴,但不是本体论范畴”,也是桑颇所指出的“不是关于构建,而是关于分享”。⑤数字人文的外延与内涵更是随着技术的演进发生变化。施莱布曼等人在《数字人文新手册》中指出,以“数字人文”取代“人文计算”概念,意味着“将重点从‘计算’转移到‘人文’,即今天重要的不是我们正在用计算机开展工作,而是我们正在以数字形式进行人文工作。这个领域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广泛,不仅包括人文信息的计算建模和分析,还包括数字技术的文化研究,以及这些工作的创意可能性与社会影响”。⑥这揭示了社会技术与社会认知的变化。人们愈发认识到,信息技术正在构建一种数字文化,人文研究领域也随之发生改变。 在此基础上,韦斯纳等人在《理解数字人文主义》中进一步提出,还应区分数字人文主义与数字人文。数字人文是用数字方法研究人类社会和文化,而数字人文主义则是重审我们当前的数字实践,包括数字领域的研究、发展和革新。在检视西方“人文主义”发展的不同阶段后,他们提出“数字人文主义关注的是人性特征,特别是个人与社会的关系”,并对技术进步持批判性看法,认为必须“根据人类的价值观和需求来塑造技术,而不是任由技术来塑造人类”,因此他们呼吁“建立一种数字人文主义,来描述、分析并最大程度地影响人类与技术的复杂互动关系,实现人类更美好的社会生活,且充分尊重普遍人权”。⑦这一观点强调了数字技术发展进程中的人文思考,推动人文学科深度介入且深刻认识数字技术的文化作用,提醒人们认识技术对社会面貌和世界认识论的建构,提倡人类应秉承人文主义立场审视数字技术带来的社会变局。 这一批判性立场进一步为巴塞特所发展。巴塞特提出工具性研究只是数字人文的一个谱系。数字人文的另一个谱系是数字媒介研究,尤其指向数字媒介研究所受到的文化研究和文化理论(包括历史唯物主义)影响。她以文化研究的批判性推进数字人文研究,强调数字人文的一个必然结果是质询权力、数据正义和算法偏见等问题,这本身就是技术与文化之间的交叉问题,或者说是社会技术问题。因此,数字人文的“核心使命在于认识和参与文化变革,提出能够应对新兴文化形态与生活方式(包括社会与个人层面)的理论与方法,同时涵盖重新阐释历史、思考当下与未来的新路径”,数字人文研究者可以“通过数字人文和社会科学来接触全新的文化形式和生活方式,并创造出能够解决我们面向历史形式和实践——以及学术模式——所提出的当代问题的学术成果”。⑧这揭示了数字技术与文化发展过程中的新思维方式与知识形态。因为数字人文并不是将人文工具化,也不是利用计算来解决人文问题,而是利用计算机科学和数学等领域的技能、知识和方法来解决人文问题,同时仍然优先考虑人文解释。因此数字人文作为一个跨学科领域,其“跨学科合作更突破了传统人文与社会科学领域的常规组合模式”,“核心价值在于发现新兴问题,并始终保持学科边界的开放性”。⑨在此过程中,人工智能作为一项取得重大进步的技术,在更广泛层面上深化了数字技术和社会框架的相互联系。巴塞特的观点让我们进一步认识到,数字人文从工具化研究走向兼具数字文化的批判性研究,其开放性正日益受到人工智能技术在社会应用层面的广度与深度的影响。人工智能整合数字技术、经济和文化,正在改变人们的日常生活方式与思考方式,激发人们对AI人文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