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已进入数字时代。随着ChatGPT、DeepSeek等大语言模型的不断涌现，生成式人工智能凭借强大的推理能力和多模态感知能力，以令人猝不及防的方式，不断嵌入各行各业，深刻地影响着人类的行业生态、生存方式乃至思维方式。文学领域亦不例外，从文学创作到批评实践，人工智能都开始深度参与其中，成为一个日趋显赫的重要存在。特别是在文学批评中，多模态整合的新型算法已借助大数据和推理逻辑，对各种文学现象、作家作品等进行量化分析，并提供技术主义维度的实证性评价，展示了个体批评很难企及的全面性和系统性。但是，如果深入辨析这种由算法控制的批评实践，我们可以发现它是人工智能时代算法的产物，主要遵从大数定律，最终生成的批评大多是趋同性的判断。我们只有规避人工智能的显在局限，在人机协同的机制下重建文学阐释的内在张力，才能激活人工智能时代文学批评的审美发现与艺术再创造的能力。 一、数字时代的文学批评变化 要了解数字时代的文学批评已发生或将要发生哪些重要变化，我们首先要理解人工智能所独有的核心本领——基于大数据的算法。数字时代所秉持的信念就是“万物皆可计算”，一切都可以量化。这与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所推崇的“万物皆为数”理念是相贯通的。人工智能得以实现的基础，就是通过数字对所有事物进行量化处理。如何量化？简单来说，就是将人类生产生活及自然环境等所有信息变成计算机可以识别的代码，并建立庞大的数据库，供机器人学习和训练，最终形成人工智能系统。这个人工智能系统通过特定的算法逻辑，实现预测及控制人类行为的目的。“在数字生活世界中，越来越多的社交活动将作为数据被捕捉和记录，随后由数字系统进行分类、存储和处理。人类的动作、话语、行为、关系、情感和信念将越来越多地留下永久或是半永久的数字标记。除了记载人类生活的数据，自然界、机器行为和建筑环境等方面的有关数据也会被逐渐收集起来。”①尽管不同的平台采用不同的算法逻辑，但它们计算的核心法则都是依靠庞大的数据库，遵循大数定律，②集合各种高频出现的概念，总结其语言生成的规律，进而推导出答案。这也是目前生成式人工智能中的“智能”之所在。换言之，人工智能的“智能”之处，主要在于它拥有对庞大数据的选择、归纳和推导的处理能力。这是任何一个人类个体都无法企及的。 正是基于这种对海量数据的处理能力，人工智能将各种计算范式全面导入文学批评，通过高效率的解决方案，利用算法逻辑对文学现象、作家作品进行分析，使文学批评受制于算法的规约。这种规约看似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论述规整，却很难展示文学批评应有的深度辨析与丰沛阐释，尤其是难以体现批评家独特的个性锋芒以及他们对于文学文本的深刻见解。因为算法取决于数据，而数据来源于对各种各样既成的批评文本的量化处理，没有大量的中外批评文本作为数据资源，算法最终只能整合出各种莫名其妙的“知识幻觉”。在国内现有的生成式人工智能中，由于大量学术数据库间无法关联，即使指令十分科学和精确，也会出现种种看似一本正经的错误信息。 从理论上说，人工智能通过大数定律，在精确计算批评对象内部存在的各种高概率阈值以及作出对已有批评著述的趋同性判断之后，可以根据模型生成特定形态的文学批评。这种批评有时借助自然语言的处理技术，可能会取得某些独特的艺术发现，而在解决诸如中外文献的搜集、批评思路的展开、文章结构的安排等问题上，也能够对研究者提供一些比较全面、宏阔的框架。但实事求是地说，在大多数情况下，生成式人工智能文学批评所呈现出来的主要还是一些趋同性的价值判断。这种价值判断，与我们当下主流的文学批评无疑存在着较大的差异，这种差异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二者阐释的路径、范式以及结果存在很大的差异。在经历了社会学批评、形式主义批评和文化批评之后，传统文学批评已经由“作者中心”逐渐转到“读者中心”，并步入“对话性阐释”的学术轨道，形成了批评家、作者与文本之间多维度的对话格局。更进一步地，传统文学批评在认知、教育及审美层面上，经过批评家的有效思考、解析与判断，在一种相对闭合的静态环境中展示了阐释的内在张力。这是传统文学批评的最大魅力之所在。然而这种文学批评也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缺点，即无法体现科学意义上的可溯性。与传统文学批评不同，人工智能文学批评通过分析既有的大数据，借助高概率阈值计算范式，形成文学批评的归纳、解析与判断，并随着大数据的不断优化及扩充，生成不同的解析与判断，具有开放性的倾向。由于人工智能文学批评用数据说话，所以它可以展示论述的可溯源性。这是人工智能文学批评与传统文学批评之间的本质性差异。 第二，批评权力的中心不同。传统文学批评呈现出科层制的结构状态，即由学术报刊编辑、学院派学者、专业评论家构成批评权力的金字塔塔尖，而非专业性的读者则处于塔尖的下方。传统文学批评的专业化与权力中心相对明确，隐含了批评的科层化、学术化及相关理论建构的内在诉求。除此以外，很多作家也参与到文学批评实践中，但他们同样带有专业化的特点。传统文学批评的深度、效度及影响力，主要取决于批评家的专业素养、阐释能力、艺术感知力和审美洞察力。批评家以自身的思考深度、审美发现、分析以及论证逻辑的能力，建立自己的学术声誉，并对文学评论的经典化负责。为什么传统文学批评需要高度的专业化？这是因为传统文学批评承载了文学史和文学理论的建构功能——无论是文学史的重写或修订，文学批评的实践结果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参照；同样，任何新的文学理论的建构也离不开文学批评对创作实践的不断总结和提炼。质言之，专业化赋予了传统文学批评相对明确的边界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