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自然叙事学是二十一世纪新兴的后经典叙事学流派,其产生与反摹仿的后现代主义实验小说密切相关。自二十世纪中叶以来,后现代主义文学的兴起在文学批评界引发广泛关注,促使批评家重新审视传统文学理论与批评方法。然而,直到世纪之交,叙事学界仍有不少学者忽视了后现代主义小说中实验性的叙事结构技巧。美国著名叙事学家布莱恩·理查森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不足,率先对后现代主义反摹仿的结构技巧进行了系统探讨,并批评现有叙事学理论未能涵盖此类作品。为此,他呼吁开展针对反摹仿的“非自然”叙事的研究。这一倡议迅速得到不少欧美学者尤其是中青年学者的积极响应,推动了“非自然叙事学”这一新兴流派的形成。为了凸显该流派的重要性,并进一步揭示现有叙事诗学的不足,相关学者还将研究视野拓展至历史上的叙事作品,以此论证“非自然”作品和元素长期存在且常被忽视。近年来,非自然叙事学发展迅速,成为国际与国内学界关注的热点,如国际期刊《文体》曾将2016年冬季刊辟为“非自然叙事学”主题特刊,由布莱恩·理查森撰写目标论文《非自然叙事理论》①,并邀请包括笔者在内的19位学者展开讨论。 伴随这一领域的研究热度,相关讨论中也出现了不少混乱。与其他后经典叙事学流派不同,非自然叙事学一直“备受争议”②。之所以会产生诸多混乱和争议,主要是因为一些关键问题尚未解决,一些基本界限尚不清晰。首先,我们不妨从经典与后经典叙事学的关系来观察非自然叙事学。就文字叙事媒介而言,其他后经典叙事学流派都有以下特点:从仅仅关注文本,拓展到关注文本的创作-阐释语境或读者认知;而“非自然叙事学”依然延续了经典叙事学聚焦文本结构与技巧的传统。因此,非自然叙事学不仅对以往叙事学忽视“非自然”叙事现象的倾向提出了挑战,而且也声称经典叙事诗学(即叙事语法)无法涵盖后现代实验性结构技巧,主张有必要建构新的后经典“非自然叙事诗学”。本文将阐明,正如语法不仅能够描述规范的句子,也能分析非规范的句式,经典叙事诗学(叙事语法)同样在很大程度上可用于解析各种违背常规的“非自然”结构技巧。与语言中的语法错误不同,文学实验中的非规范结构技巧属于艺术创造,因此不仅可以、且有必要纳入叙事诗学(叙事语法)的研究范畴。其实,经典叙事诗学已经包含非规范的结构技巧概念,如热奈特提出的“赘叙”(paralepsis,即叙述超出聚焦者观察范围的信息)③。也就是说,既有叙事诗学对非规范结构技巧的研究,既有暗含,也已初步明确提出。之所以只是初步“明含”,是因为以往研究的文本中非规范结构技巧相当有限,当这种结构技巧增多时,“明含”量自然可以增加。换言之,“非自然”的结构技巧概念虽对既有叙事诗学起到补充和丰富的作用,但并不能独立构成一个“非自然叙事诗学”,这一点实际上已在非自然叙事学的研究中得到验证。为了全面厘清非自然叙事学的性质与发展,本文将围绕以下核心问题展开论述:何为非自然叙事作品?叙事诗学的本质是什么?是否有必要以及是否可能建构非自然叙事诗学?何为消解性叙述?非自然叙事学与其他叙事学流派的划分标准有何不同?它的独特划分标准将如何影响未来的发展?如果能够厘清界限,消除混乱,较好地解答上述问题,那么将有助于消除相关领域的困惑和不解,并推进相关研究。 一、何为非自然叙事作品? 在为《文体》主题特刊撰写的目标论文中,理查森指出,尽管每位非自然叙事理论家对该领域的研究对象都有自己的界定,但这些定义大同小异,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倾向于同意哪些作品构成了典型案例,哪些是边缘案例”(“Unnatural”:389)。理查森本人的界定是:“非自然叙事包括反摹仿的事件、人物、场景或叙述行为,这些元素违背了非虚构叙事的预设、现实主义实践或其他以非虚构叙事为模型的诗学。”(“Unnatural”:389)前一引文涉及的是整个作品,后一引文涉及的则是具体元素。由于未区分非自然叙事作品与非自然叙事元素,理查森将莎士比亚的作品也视为典型的非自然叙事作品:“后现代小说是非自然叙事的主要来源,但在许多其他时期和流派中也能找到非自然叙事作品……尤其是莎士比亚的作品。”(“Unnatural”:396)值得注意的是,将后现代“非自然”小说与莎士比亚作品相提并论,在某种意义上是忽略了两者之间的本质区别:前者打破了摹仿幻觉,而后者则仍然在摹仿幻觉之中运作。 理查森在讨论莎士比亚作品中的“非自然”现象时,选取了《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一场作为例证。当哈姆雷特在午夜后见到鬼魂时,他问道:“你是什么鬼魂,胆敢僭窃这深夜的时光?”对此,理查森评论道,几分钟后“黎明破晓,鬼魂离去,夜晚的时间似乎确实被僭窃了”。④他用于强调的“确实”一词,表明莎士比亚依然致力于保持摹仿幻觉——在《哈姆雷特》的虚构世界中,人类与鬼魂共存,鬼魂甚至能够“僭窃时光”。在《仲夏夜之梦》中,理查森又发现了“对故事以及时间性特别大胆的违反”,即剧中存在“两个内部一致但互不相容的时间方案”:女王、公爵和伊吉斯在城中度过了四天,而恋人、仙女和工人在离城不远的树林中则只度过了一夜。⑤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个时间方案各自内部一致,这显然是莎士比亚有意为之。他希望观众在接受这个奇幻色彩浓厚(仙女与人类共存)的虚构世界时,能够暂时搁置现实经验,将双重时间方案视作该虚构世界中的真实事件。因此,尽管莎士比亚的作品包含偏离摹仿规约的“非自然”叙事元素,但整体上仍维持摹仿幻觉,因而并不属于非自然叙事作品。 理查森还给出了另外两个典型的非自然叙事实例:“外面在下雨。外面没在下雨”;“他有一枚汽车炸弹。他把钥匙插入点火开关并转动——汽车爆炸了。他下了车。他打开引擎盖,粗略地检查了一下。他关上引擎盖,又上了车。他转动钥匙。汽车爆炸了。他下车,厌恶地关上车门。”(see “Unnatural”:386-387)这两个例子都明显违背了现实主义的逻辑和因果关系。当此类现象出现在后现代主义(第三人称)小说中,根据该文类的叙事规约,它们通常被视为作者的创造性艺术手法。不少后现代主义作品的重要艺术特征正在于违背现实逻辑、打破摹仿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