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的基本文学观认为，文学作为上层建筑、意识形态，由经济基础决定，并反映社会现实和阶级斗争。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马克思主义文学观经历了一次形象化建构，其基本内涵是“文学是社会生活的形象反映，是特殊的意识形态，其特殊性是其形象性”，但是这个“文学形象特征论”最终演变成文学工具论的变体。马克思主义文学观的审美化建构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开展的，其代表性建构者是童庆炳、钱中文、王元骧。他们认为，文学作为对生活的一种反映，一种特殊的意识形态，其特殊性是其审美性，由此，他们建构了“文学审美反映论”“审美意识形态论”。笔者通过考察童庆炳文学审美论建构的进路、内涵、资源、方法、语境、逻辑，以领略这一马克思主义文学观审美化建构的景观。 一、针对“形象特征论”，确立“审美特征论” 童庆炳、钱中文、王元骧建构文学的“审美反映论”“审美意识形态论”的起点各不相同，钱中文是从提出“文艺是一种具有审美特征的意识形态”[1]起步的，王元骧建构的起点是主张文学的情感特性[2]，童庆炳建构的起点是确立“文学审美特征论”。童庆炳说自己做过多个方向的研究，“但无论在哪个方向的研究中，‘文学的审美特征’始终是我著作中的一个‘主题’”[3](自序，P1)。童庆炳建构“文学审美特征论”并非针对一般意义上的文学反映论、认识论、意识形态论，而是针对“文学形象特征论”的问题。 20世纪80年代初，文学创作和研究具体表征为创作上的公式化、概念化、图解化问题，理论上的文学反映论、认识论等问题。如何从理论上解决这些问题？童庆炳首先于1981年针对“文学形象特征论”，确立“文学审美特征论”。“文学形象特征论”也即“形象反映论”，它流行于1950—1970年初，其基本内涵是：“文学是以语言所描写、塑造的艺术形象来认识现实、反映社会生活的特殊意识形态。”[4]“文学形象特征论”认为文学的基本特征是以形象的形式反映社会生活，童庆炳并不否定这一观点，并认为：“毋庸置疑，形象性是文学的基本特点之一。我丝毫没有否定‘文学用形象的形式反映生活’这一命题的意思。”[5]但同时他又明确表示：“对于‘文学的根本特征就是用形象来反映生活’这一类说法，我一直怀疑它的正确性。”[5](P26)童庆炳这个前后表述的矛盾显示出“文学形象特征论”问题的实质，即“文学形象特征论”把文学的内容与形式割裂，让文学的内容和形式成为各自独立的要素，让文学创作成为拿形式，即具体的形象去反映内容的组合工作，往往又默认内容为原理、规律等抽象的理念，而不再是生动活泼的生活了。 针对“文学形象特征论”割裂文学内容与形式的做法，童庆炳的“文学审美特征论”正是以恢复文学内容为“生活”来确立的。他的思路为：如果说文学的内容和形式是可分的，那么，根据“内容决定形式”的原理，文学的根本特征应该由占据决定地位的内容来决定，怎么能由作为形式的形象决定为“形象特征”呢，这不就犯了形式主义错误？但文学以形象为特征却是事实，这就产生了矛盾。这个矛盾说明文学内容只能是形象的(生活)，不可能是抽象的(理念)，也更进一步说明文学形式的形象性取决于文学内容的形象性，文学内容与形式是不可分割的一体的关系。 巴人的《文学论稿》(1954年)、以群主编的《文学的基本原理》(1964年，1979年)、蔡仪主编的《文学概论》(1979年)等著作都认为“文学和科学的不同，不在内容，而在形式”，“文学用形象的形式反映生活，科学则用理论的形式反映生活”。[5]童庆炳指出这些存在问题的文学观念根源于别林斯基的艺术与科学内容相同，区别只在形式的观点。朱光潜《西方美学史》对别林斯基这一观点的批评非常深刻：诗和哲学完全相同的内容可以表现为完全不同的形式，内容和形式就可以割裂开来了；别林斯基之所以把诗和哲学的内容看成同一，是因为他相信黑格尔艺术是从理念到形象的观点。[5]这就从根本上揭示出“文学形象特征论”的问题实质。由此，童庆炳得出结论：艺术和科学形式的特征由其各自的对象、内容的特征派生出来的，它们内容的特征才是更根本的东西。 其实，中国当代“文学形象特征论”更直接的影响源还不是别林斯基，而是苏联的毕达科夫，毕达科夫于1954—1955年到中国讲授《文艺学引论》(1958年在中国翻译出版)。毕达科夫的文学定义是“用语言来形象反映现实的特殊的思想形式”，它“悬置文学与作家的情思血缘”，定义中的“现实”也更多地不是指向鲜活的生活本身，而是斯大林时期现实的政治意识形态。① 这样，我们就不难理解童庆炳提出的“文学审美特征论”[6](代前言《我的新时期文学理论研究之旅》，P5)的基本内涵了，它包括四个方面：文学内容是整体的美的个性化的生活；作家的思维方式是以形象思维为主，辅之以逻辑思维；文学的反映形式是艺术形象及其体系；文学的功能是以情感人。童庆炳从生活、作家、作品、读者四个角度全面概括了文学的审美特征。作家的形象思维运动以具体图画为单位，以强烈的感情活动为推动力，沿着概括化和个别化运动路线同时进行。②文学创作是一种审美的精神活动。文学作品以艺术形象的形式存在，“形象这一概念既包含了作品的形式，也包含了作品的内容，是内容和形式的统一”[5]。文学以情感人的功能是其对读者审美价值的体现。可见，文学是一种美的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