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粹主义作为一种周期性复发的薄意识形态(thin-centered ideology),自19世纪下半叶发轫以来始终以“人民对抗精英”的二元叙事游荡于现代政治光谱。纵观人类历史,当经济发展停滞、社会流动梗阻、文化认同危机叠加时,民粹主义往往通过将复杂的社会矛盾简化为道德化的对抗逻辑,并承诺以所谓的“主权在民”为“速效解药”,成为民众宣泄不满的出口。近年来,以2016年特朗普凭借反建制口号当选美国总统、英国脱欧公投撕裂欧洲一体化进程、德国另类选择党(AFD)以身份政治重构议会格局等事件为标志,民粹主义情绪强势回归,甚至形成了某种破窗效应,快速蔓延至欧美、拉美、东亚等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 在此背景下,近年来国内外涌现出大量围绕民粹主义的研究。从研究视角来看,涵盖网络民粹、民粹政党、民粹话语等不同维度;①从研究内容来看,关注民粹主义兴起的根源、现状、走势及对策等若干问题;②从关注地域来看,聚焦美国、欧洲、拉美等国家和地区。③相较于对欧美民粹主义的丰硕成果,关于东亚民粹主义的研究却相对较少。韩国作为中国的近邻和重要合作伙伴,在全球民粹主义回潮、朝野政治极化加剧、经济发展疲软,以及数字技术迭代等复杂因素的驱动下,其国内民粹主义情绪近年来快速攀升,对韩国对外政策乃至中韩关系产生了重大影响。从“萨德”在韩部署的民意裹挟,到半导体产业“去中国化”的政策冲动,再到文化遗产争议下的民族主义对抗,无不彰显民粹情绪对双边关系的影响。早在2009年,韩国学者李熙玉便在《韩国视域下的中国崛起》一文中提出,需警惕韩国民族主义情绪被操纵成为政治工具,进而影响中韩关系。④李熙玉在该文中虽未直接提及民粹主义的概念,但其极具预见性的研判为分析当今韩国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深度绑定的现实提供了依据和参考。 具体来说,国内外学者对韩国民粹主义的研究大体有以下几类视角。第一,从发生根源来看,部分研究侧重历史维度的挖掘,如韩国延世大学教授白永瑞认为,当代韩国民粹主义源于韩国民众对日据时期的集体记忆和抵抗文化,尤其以“三一运动”为标志。⑤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教授李南熙则认为,当代韩国民粹主义源于朴正熙执政时期的反威权学生运动,且在实现“民主化转型”后,韩国民粹主义运动仍以示威游行的形式得以延续。⑥此外,部分研究侧重对现实政治经济因素的探索。有中国学者认为,近年来韩国民粹主义的抬头源于韩国经济增长的放缓、社会不平等的深化,以及政治改革的失序;⑦第二,从本土化特征来看,韩国学者康万吉认为,韩国民粹主义相较于美西方的民粹主义,突出的特征在于其反帝国主义、反封建主义的根基。⑧成均馆大学教授李忠淑认为,欧美民粹主义往往遵循“纯洁人民对抗腐败精英”的意识形态模型,而东亚民粹主义常表现为对既有体制的不满和反抗。⑨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申基旭进一步指出,日、韩民粹主义的特征在于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的深度融合,这不仅严重损害了国家内部的政治和社会稳定,还极大地加剧了国家间的紧张和对抗;⑩从影响及未来走势来看,英国伦敦国王学院教授李洙贤从韩国国内政治的角度,提出韩国民粹主义的基础恐将向年轻一代延伸,未来民粹化议题的引爆点将更多围绕社会文化和身份政治议题展开。(11)中国学者杨延龙、张蕴岭则从对外关系的角度,指出历史遗留问题往往是韩国民粹主义情绪的引爆点,受此影响,韩日关系改善的根基十分脆弱,并将长期制约韩国对日政策。(12) 概而言之,既有研究就当代韩国民粹主义兴起的历史根源、现状特点和影响走势等问题已经形成了一系列较为成熟的观点和研判,但仍存在进一步深化的空间。比如,随着数字技术的迭代更新,社交媒体如何影响民粹主义在韩国的发酵?如何理解近年来韩国选举政治与民粹主义相互绑定,形成有韩国特色的“粉丝政治”现象?本文拟尝试回答上述问题,以期对既有研究进行补充。本文将首先厘清一般意义上民粹主义的概念及其表征,继而梳理当代韩国民粹主义的本土化特征,特别是探究韩国“粉丝政治”现象的本质,在此基础上分析当代韩国民粹主义兴起的诱因,特别是技术要素与民粹主义的关系,并探究民粹主义对韩国外交的影响。最后,本文将从跨区域比较的视野出发,从更一般的意义上讨论东北亚地区单一民族国家民粹主义的特征。 一、民粹主义的概念及表征 一般认为,民粹主义作为一种政治性思潮兴起于19世纪下半叶,至今经历过三轮全球性浪潮。(13)第一轮民粹主义出现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主要集中在俄国和美国。彼时俄美都处于社会转型期,俄国正经历从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的转型期,而美国处于从自由竞争资本主义向垄断资本主义的过渡阶段。在此期间,俄国民粹派企图通过动员农民力量反抗沙皇政权,跨越资本主义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而美国民粹派则谋求联合农场主的力量对抗资本主义的扩张。第二轮民粹主义勃兴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主要集中在拉丁美洲地区。这一时期,世界资本主义进入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阶段,拉丁美洲则长期处于资本主义政治经济体系的边缘。出于对其所处的国际政治经济地位的不满,该地区的民粹派走向了经济上的排外主义和政治上的威权主义。第三轮民粹主义发端于20世纪末的欧美发达国家并快速蔓延全球,至今仍甚嚣尘上。如果说第二轮民粹主义展现的是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政治经济体系的边缘国家对中心国家的不满,那么第三轮民粹主义则暴露出该体系中心国家的内部矛盾。相较于前两轮民粹主义浪潮,第三轮民粹主义浪潮的影响范围越来越广,涉及主体越来越多,传播速度越来越快,甚至成为影响政权更迭和国际格局重塑的重要变量。 纵观三轮民粹主义浪潮,其共性包括但不限于:其一,诞生于社会转型或经济危机时期,通过动员“相对剥夺感”强烈的群体对抗精英主导的体制;其二,兼具进步性与保守性,在推动社会改革的同时也可能滑向威权主义或极端民族主义;其三,以所谓“人民”话语建构其政治合法性,但又通过排他性定义制造所谓“人民”与“精英(他者)”之间的对立。基于此,可以将民粹主义界定为一种反建制、反精英的政治策略和意识形态,其核心特征在于垄断所谓“人民”的概念,通过二元对立的叙事凝聚群体认同,依托直接民主或威权手段实现政治动员。民粹主义的本质并非特定阶级或意识形态的专属产物,而是对现代化进程中权力分配失衡、文化认同危机,及全球化负面效应的适应性反应,因而在不同的历史语境下既可表现为左翼对平等的诉求,亦可呈现为右翼的排外倾向。(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