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中亚地区历来被视为俄罗斯的传统势力范围，因此与俄罗斯的互动交往对中亚国家的发展至关重要。自20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以来，尽管中亚国家纷纷采取“去俄罗斯化”(De-Russification)政策，力图削弱乃至消除俄罗斯的影响，但其在经济与安全方面始终无法脱离对俄罗斯的依赖，故仍被视为俄罗斯的影响范围。俄乌冲突爆发极大地冲击了中亚地区的地缘政治秩序，同时也提升了其地缘政治地位。与此同时，中亚地区的“去俄罗斯化”也相应地发生了转变。 学术界基于概念、措施和原因三个维度对中亚国家的“去俄罗斯化”现象展开了讨论。关于“去俄罗斯化”的概念，不同学者有不同理解。吴爱荣认为，“去俄罗斯化”是指将俄罗斯人或者以俄语为母语的其他民族的人、俄语和俄罗斯文化从某个特定人群的各个领域排挤出去而采取的政策、措施和行为，也包括将俄语、俄罗斯文化和其他相关标志物的边缘化。①田烨和于梦杰则认为，“去俄罗斯化”是指不同的行为主体采取主动的政策、措施和相关行动，以期削弱乃至消除历史上“俄罗斯化”对该地区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等诸多方面造成的影响。②西方学者在使用“去俄罗斯化”这一概念时，常常将其与“俄罗斯化”“殖民化”联系起来，认为“去俄罗斯化”是相关民族国家为应对俄罗斯强加的影响而实施的“去殖民化”(decolonization)被动性反应。③宋博和吴大辉认为，“俄罗斯化”并非一个表述固定、含义单一的语义结构，而是一个具有混合多种视角、不断发展演化的历史内涵的概念，故“去俄罗斯化”的具体内涵也在不断发生变化。④同时，许多学者都认为，“去俄罗斯化”的主体通常也被认为是帮助俄罗斯实施(过)“俄罗斯化”的客体，主要包括俄罗斯国内的少数族群以及后苏联空间国家，而“去俄罗斯化”主要涉及语言、宗教、领土、历史、教育、文化和对外关系等方面。 目前，关于中亚地区的“去俄罗斯化”的研究主要存在两方面问题。一方面，既有研究多通过历史追踪的方式对中亚各国的“去俄罗斯化”举措进行总结，或致力于寻找中亚地区“去俄罗斯化”政策的共性及差异，而缺少基于理论视角的深入分析。另一方面，俄乌冲突爆发以来，国际社会对中亚地区“去俄罗斯化”的关注有所减少，相关讨论主要集中于乌克兰的“去俄罗斯化”情况⑤以及后苏联空间的其他国家因俄乌冲突对“俄罗斯化”的担忧，或其“去俄罗斯化”的进展⑥，以致对俄乌冲突爆发以来中亚地区“去俄罗斯化”的相关研究总体较少。 身份建构理论可为中亚地区“去俄罗斯化”研究提供独特视角。国家身份建构指涉双重关系：一方面强调内在包容性，即强调内部成员共有的群体身份；另一方面强调对外排斥性，即强调“自群体”与“他群体”之间存在差异，旨在建构“他者”的存在。当某一他群体被认为对一个民族(国家)的存在产生威胁或会模糊该民族(国家)有别于其他民族(国家)的独特性时，这一他群体就会被认为是“重要他者”(significant other)。⑦“他者”的存在对国家推动自我身份建构具有三重作用：第一，自我与“他者”相互依存——正是在与“他者”的对比中，国家的存在才得以凸显；第二，“他者”的存在会使国家的同质性与统一性得以验证；第三，获取“他者”的承认是国家合法性的重要来源。⑧需要注意的是，“他者”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概念。国家身份会在不同的社会和政治话语中被建构或重新建构，即国家身份会根据情境的变化而发生改变，并在与不同“他者”的对比中具有不同的内容，特别是会因原有“他者”性质和特征的改变或新“他者”的出现而被重新界定。⑨ 在俄罗斯对中亚地区的影响有所减弱、其他相关主体借机在该地区活跃的背景下，中亚地区对俄罗斯的态度是继续亲近、走向“再俄罗斯化”⑩，还是借机深化“去俄罗斯化”举措，对未来中亚秩序走向的明确可以说意义深远。“去俄罗斯化”本身并非中亚国家的最终目的，而是其进行自我身份建构、确立主体认同的一种手段。在中亚国家自我身份的建构过程中，俄罗斯始终扮演着“重要他者”的角色，但这一角色并非一成不变。与俄罗斯互动关系的变化影响了中亚国家对俄罗斯的态度，改变了中亚国家对俄罗斯身份的建构，进而使得中亚地区“去俄罗斯化”的内涵及表现发生了变化。通过身份建构视角，本文尝试回答“中亚地区‘去俄罗斯化’为什么发生以及如何转变”这一问题，先是对中亚地区的“去俄罗斯化”实施情况进行总结，然后主要聚焦俄乌冲突爆发以来中亚地区“去俄罗斯化”措施的演进及产生的相应影响。 一、中亚国家建构自我身份对俄罗斯态度的变化：从“内部他者”到“外部他者” 俄罗斯是中亚国家建构自我身份及凝聚社会力量的重要刺激因素。美国学者萨义德在其《东方学》一书中提到，欧洲文化正是从作为其替代物甚至潜在自我的东方获得了力量和自我身份(11)，意指欧洲通过将东方建构为“他者”建构起了自我身份与行动的合法性。而中亚各国通过将俄罗斯视为“他者”，进而实行一系列“去俄罗斯化”举措，推动了自我身份建构进程。但在不同历史时期，中亚国家的“去俄罗斯化”举措有所不同。结合亚历山大·温特的“身份-利益-行动”因果机制，本文对中亚国家自我身份建构的变化过程及相应的“去俄罗斯化”行为的变化进行了如下分析(见表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