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爆发的俄乌冲突是当代地缘政治格局中的重大事件，在诸多层面对国际关系和大国博弈产生了深远影响。俄乌冲突具有一个史无前例的特点，即参战各方均大规模、多样性地运用人工智能技术，进行情报收集、无人机作战、网络战和智能化舆论战，把作战范围从海、陆、空、天等的物理空间扩展到了难以察觉的数字和信息战场。①耐人寻味的是，西方大国对俄乌冲突的介入方式和动机也颇具深意，不仅密切关注战争本身的态势和胜负，更将其作为智能技术军事实战应用的“试验场”，进行密切观察、分析和干预，持续对安全、风险和军事战略进行复盘和再评估。②俄乌冲突的意义已超出冲突本身，它彰显出新兴科技对全球权力格局可能产生的深刻冲击，也促使国家行为体对权力本身进行重新审视，开启了大国关系的人工智能时代。③ 本文拟从全球风险政治的视角，分析俄乌冲突是如何成为人工智能时代地缘政治的一次真实风险测评，并引发大国对权力格局的认知转变和政策调整的。人工智能的军事介入正加速大国竞争，改变战争形态，模糊主权边界，使得国家安全形势趋于紧张。④俄乌冲突清晰地显示，在军事和国防领域，人工智能无疑是一项足以改变游戏规则的技术。人工智能既可以为防御方提供助力，也能为攻击方提供新的武器，在攻防之间自如切换，显著提高了战术水平。⑤然而，人工智能介入俄乌冲突对大国关系的影响和启示，远不限于军事和国防。这是因为人工智能是技术、数据与应用场景深度耦合的复杂系统，涉及技术、伦理、法律和战略安全等多维度风险，如系统失控、模糊战争边界、军备竞赛。⑥上述风险不仅会诱发冲突升级，而且具有极强的外溢性，可以渗透至国际关系的方方面面，破坏各国之间的信任，增加外交协调难度，挑战国际社会既定做法和既有规范。⑦ 人工智能介入俄乌冲突标志着大国间的博弈维度大幅提升，竞争领域延伸至技术主权争夺、军事力量赋能、意识形态较量、产业链重组和全球治理模式重构。人工智能自身的速度优势和不透明性进一步加剧了权力的不对称性，重塑了大国权力关系，加剧了安全困境。⑧北约向乌克兰提供人工智能技术刺激俄罗斯加速军事人工智能研发，导致军备竞赛升级。⑨俄乌冲突推动欧盟国家支持共同防御政策，以自助逻辑强化军事人工智能发展。⑩更重要的是，拥有巨大科技潜力的人工智能超级大国也不得不开展技术军备竞赛，这有可能颠覆传统的战略稳定和威慑理论，引发更广泛的国际安全焦虑。(11)这些事实表明，人工智能时代的大国关系需要更为审慎而全面的风险管理。 一、人工智能介入俄乌冲突：权力不对称与多维战场 人工智能的军事化应用是当下学界和政策界关注的热点。由于军事领域中的人工智能应用攸关国家安全根基，大量研究资源已投入到理解和测试人工智能的实战价值和战略影响工作当中，其中包括测评智能武器系统、自主决策算法、情报监控等技术在实战中的应用方式、作战效果及作战效率。(12) (一)人工智能的高风险应用：测试与评估问题 目前人工智能已深度介入现代战争的多域运行。人工智能为物理空间和网络空间的作战提升整体效能，还在情报获取和通信保障等关键环节发挥倍增器作用，使打击行动更精准，资源分配更精细，生成的作战方案亦呈现出较高的协同性与可行性。(13)在动能作战中，自动化和联网平台可快速协调部队机动，推动原本依赖分散指挥的火力和行动链条再组织，从而对敌方阵地形成持续压制。在非动能领域，人工智能贯穿情报、后勤、战备管理及兵力部署等多个环节，以一种更为隐性的方式强化均势维持和支撑系统。(14)在作战效率层面，人机协同实时分析战场数据，比传统方法下达指令更快更准确；预测性维护可以减少装备故障并减轻行政保障负担；使用拥有人工智能的自动化和无人系统执行危险或重复任务，可以减少人员伤亡和训练成本。(15) 与此同时，风险也是人工智能在高风险领域创新性应用的重要考量方面。政府、军方和学界亟须对人工智能的军事应用进行风险观测评估，如自主式人工智能武器、AI增强型传统武器、人机协同指挥控制决策系统等。(16)人工智能系统本身能够进行高精度的风险模拟，对效率和风险进行综合评估。但对于国家的战略、外交和军事等高风险领域而言，仅靠模拟评估远远不够，需要在实战中得到观测、验证和反思。然而，人工智能作为新兴科技，不但在高风险领域的应用无先例可以分析，而且出于对风险和伦理的考虑，国家无法进行大规模实战测试。 俄乌冲突作为二战后爆发在欧洲大陆的唯一一次大规模国家间战争，为观察和分析人工智能军事实战价值和风险测评提供了难得的机会。战争一方的俄罗斯素有网络强国之称，而另一方的乌克兰则得到西方的战争技术支持和援助，使得这场战争成为人工智能应用于大规模实战的“前沿试验场”。各大国抓住机会进行密切观察，一些国家还根据测评需求进行有目的、有设计的干预，以此获得人工智能对未来地缘政治战略格局和大国关系竞合的宝贵信息及态势感知能力。 人工智能作为风险不明的新兴科技，在俄乌冲突所制造的“非常规”情形下，突破了对技术应用风险评估的常规限制，得以大规模、快速、多样地应用到实战当中。在俄乌冲突中，人工智能的介入包括人机借助视觉计算达成目标识别攻击、直接投入军事行动，以及采用深度学习、生成对抗网络、深度伪造等技术进行战争信息传播、舆论制造和战争记忆塑造。(17)借助加速创新的“六周创新周期”和对数字信息战场的赋能，乌克兰有了与作为工业强国和素有网络强国之称的俄罗斯进行对抗的不对称优势。此外，网络能力和动能作战之间的“力量同步难题”也在战争中显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