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党是现代政治生活中的重要组织形态,在利益表达、利益聚合以及政策形成的过程中扮演着关键角色。21世纪以来,从金融危机爆发、民粹主义抬头、地区冲突频发到逆全球化思潮蔓延,西方社会内部沉积的问题日渐凸显,体现了西方国家治理理念和治理体系正面临深层次危机和根本性挑战。其中,西方多民族国家的政治极化和社会对立带有鲜明的族群政治特征,分离主义力量借助政党的组织形态和政党政治的合法框架,不断向国家提出宪法性挑战,造成制度性的治理失灵。政党政治是理解西方多民族国家治理困境的一个关键变量,本文以多民族国家治理为视角,从学理上剖析西方竞争性政党制度的内在悖论,在案例分析的基础上总结当前西方多民族国家政党政治呈现出的基本特点,进而揭示西方多民族国家治理的实践困境。 引言:文献回顾与问题的提出 当今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是多民族国家,多民族国家的国家治理与族群密切相关。以族群冲突为主要研究对象的族群政治研究是比较政治研究中的焦点领域,学界的关注点主要包括族群冲突发生的原因与如何避免族群冲突、族群政治与民主转型、多民族国家族际关系治理的价值取向与路径选择、分离主义的发展与走向、民族地区的社会治理模式与创新,等等。 围绕上述问题,学界形成了一批研究成果,既有理论研究,也有区域国别研究。从族群冲突发生的根源来看,学界形成了原生论①、工具论②和建构论③三种解释路径。从导致族群冲突的关键原因来看,学者们提出了群体竞争④、族群结构⑤、政治动员⑥和制度设计⑦等解释变量。从族群政治与民主转型及国家建构的关系来看,既有研究显示,族群高度分化的国家更容易发生分裂,更难塑造统一的国家认同,也难以有效提升国家能力。相反,成功实现了现代国家构建、拥有较高国家认同和较强国家能力的国家则能够以更温和有效的方式处理族群冲突。⑧从族群冲突的解决机制和多民族国家如何实现有效治理来看,学界更多地关注制度因素的作用,相关代表性观点主要是围绕共识民主模式⑨和聚合民主模式⑩这两种理论展开论争。 就多民族国家治理中的政党角色而言,既有研究大多聚焦于族群政党的分类(11)及其对民主政治的影响,社会运动与族群政党的关系,以及相关的国别研究。(12)在政党政治与多民族国家治理的研究中,大多数成果集中于族群政党的形成原因、作用方式和影响。过去的研究通常认为族群政党不利于多民族国家治理,容易引发政治极化和社会分裂:单一族群政党会导致政党制度的族群化,而族群化的政党制度会助长族群冲突,大多数的多族群政党和跨族群的政党联盟则具有短暂性和脆弱性,在社会严重分裂的背景下,多族群政党也只不过是将族群间的竞争转为政党内部的竞争,分裂依然难以避免。(13)本世纪初的一些研究则显示学者们开始更积极地看待族群政党的角色,认为它们不一定会加剧冲突,在特定的条件下反而有可能促进政治稳定和民主。(14)例如,有观点认为在民主巩固进程中,由于参与对抗和抗议,单一族群政党发挥了积极作用。(15)更详细的研究则关注了不同类型的族群政党在民主进程中的不同作用。(16)但是,近年来的事实表明,以族群为基础且有分裂主张的政党已经给多民族国家治理带来了巨大的危机,这对那些积极看待族群政党作用的观点构成了挑战。 西方多民族国家出现的社会危机和困境与其政党政治的积弊密切相关。有学者指出:“西方传统的政党研究过于偏重民主与选举,严重忽略了政党在国家治理中的重要作用,已经造成了政党研究理论与国家治理实践的脱节。”(17)即使有的研究强调了政党与政党制度的制度化水平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关键角色,(18)也仍是秉持西方中心主义的立场探讨后发展国家的政治发展问题,西方学者鲜少从根本上反思多元主义政治传统和竞争性政党制度自身的悖谬;而国内研究大多从现代西方政党理论、国家治理模式以及西方民主衰退等视角对西方政党制度进行批判和反思,立足多民族国家治理视域剖析西方政党制度内在悖论的研究,仍有推进的空间。 一、西方多民族国家政党政治的基本特点 由于族群在汇集选票方面具有天然优势,政党在选举竞争的过程中常常将族群议题作为政策工具以获得选民支持,呈现出政党族群化的特征。为了争取特定族群的选票,传统政党在族群问题上与地方政党达成的政治交易和让步会导致政党竞争离心化(19);身份政治与政党竞争相互强化,使超越党派的政治妥协变得更加困难,政党在多民族国家中的治理效能显著下降,呈现出治理碎片化的特点。 (一)政党族群化:身份政治削弱政党的自主性 21世纪以来,许多西方多民族国家不同层级的政党政治都出现了政党族群化的特征。在地区性选举中,政党的族群化体现为“分离主义造王”,即持分离立场的政党能够获得多数选民支持,成为地方政府的执政党,主导地方政治的走向。特别是在欧洲的多层次治理结构中,族群地区主义政党的崛起不仅强化了族群身份的政治效应,而且还将族群认同与区域认同相结合,进一步加深了多元社会的分裂。在全国性选举中,持极端分离立场的单一族群政党崭露头角,即使是传统的主流政党,也会利用族群议题作为政策工具,来获得选民支持或者谋求组建联盟。政党代表更广泛社会利益的自主性(20)遭到了削弱,降低了政党在横向上融合不同社会群体以及在纵向上协调不同社会阶层的制度性整合能力。 苏格兰民族党(Scottish National Party)在地区政治和全国政治中的崛起是一个典型的案例。托尼·布莱尔(Tony Blair)领导的工党(Labour Party)在1997年执政之后启动了地方分权改革,1999年苏格兰地区正式成立具有一级立法权的地方议会。此前,苏格兰民族党只是一个单一议题的利基政党(21),组织能力和政治影响力有限,而苏格兰地方议会的建立为苏格兰民族党提供了嵌入政治结构的制度机遇,在之后的两次议会选举中,苏格兰民族党成为议会最大的反对党。2007年举行的第三次地方议会选举中,苏格兰民族党超越工党成为议会第一大党,2011年又在议会中获得绝对多数席位。此后,苏格兰民族党一直把控着苏格兰的地方政治,并于2014年9月18日举行了苏格兰独立公投。从政党政治的视角来看,苏格兰民族党从未改变其支持独立的立场,通过权力下放之后的地方议会选举逐步走到了地方政治权力的中心,并持续为苏格兰地区的独立争取宪法性支持。虽然公投未获得成功,但苏格兰民族党并没有因此改变其分离立场,反而将分离作为政党的核心目标,持续对宪法提出挑战。一场失败的独立公投塑造出一个成功的分离主义政党,有学者将之描述为“赢家输了,而输家赢了”(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