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环境伦理当代发展现状而言,虽然环境伦理的研究已经开始逐渐走向细化,出现了诸如气候伦理、河流伦理、动物伦理等具体的研究角度,但是,以一种回溯性的视角去整体探讨环境伦理的发生机制与实践依据的研究似乎并不常见。从道德发生学的角度来分析环境伦理何以产生,并能够形成具有一定普遍意义的道德共识,是环境伦理(或生态伦理)能够走向深化所必需的研究路径之一。当我们以宏观的维度来看待环境伦理从思想萌芽到形成特定理论的过程时,会发现,之所以人们能够将原本属于人类社会内部的伦理关系投射于自然环境中,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道德情感的边界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被扩展到自然环境中。也就是说,从道德发生学的角度而言,自然环境中的种种非人存在能够被人们纳入伦理关切的范围,是基于人类情感的边界拓展。当边沁说出那句“这样的时代终将到来,那时人性将用它的‘披风’为所有能呼吸的动物遮挡风雨”①的时候,其实就表达了人性中情感的指向,即人类能够以情感纳入的方式,在经验层面赋予自然环境以及其中的自然存在物特定的伦理地位与道德价值。可以说,环境伦理的产生是基于情感主义的道德反思与伦理建构的结果。 就目前对环境伦理的已有研究成果来看,探讨环境伦理(或生态伦理)与道德情感之间的关系的成果并不多见,直接成果仅《论道德情感体验与生态伦理价值的确立》(张敏、于天宇,2013)一文,其核心观点是从认知的角度来分析道德情感对生态伦理价值进行确立的意义,并体现了生态伦理中美学体验对其建构的意义。与之类似的是,在一些环境美学或环境美德伦理的论述中,都将情感体验作为人与自然进行道德沟通的一种具有审美意义上的桥梁,因而,这些研究成果主要是将情感作为环境伦理中“美德”维度的实践支撑。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很多环境伦理思想中,往往将对自然的情感体验或审美体悟作为通达环境美德的直接路径,进而提出“生态伦理理论并不仅仅是通过理性应对生态危机所确立的人类对待周围自然环境的一系列道德原则、规范,更需要从情感中理解、体悟和感受自然的生命和灵性,治疗人疏离自然的诸如孤独、空虚等道德心理困境,触及人的内在利益,体现生态伦理的人文关怀和实践意义”②。本文的研究思路与已有的研究成果不同:一方面,基于道德发生学的角度,探讨环境伦理能够产生并进入人们道德实践的缘由,并且从理论和实践两个维度分析环境伦理何以发生在人们的情感领域,并依据情感进行现实布展;另一方面,则是试图对环境伦理的一个元伦理问题进行追溯,即环境伦理中的“善”或“正义”是如何在人们的道德经验中被判定的,在这里情感是否具有某种源发性的意义。 一、情感唤起:环境伦理的致思起点 从理论起源来看,一般认为环境伦理的主要理论来源包括18—19世纪欧洲的动物保护伦理和19世纪美国的自然保护伦理。前者体现为对动物权利的追溯,认为动物应该“免遭人类不负责任而又毫无顾忌的残酷行为的伤害”,并且应该承认动物“天赋的生存权和自由权”③。后者则以梭罗的《瓦尔登湖》为代表,体现出对自然权利的认可,并指出人类应该与自然为伴。进入20世纪以后,伴随现代化大工业不断发展而产生的环境污染问题,进而引发的环境保护运动,则从实践层面进一步要求伦理学的边界向外在的自然环境进行延伸。环境伦理在此时也就具有了最初的也是较为明确的理论成果,即阿尔伯特·史怀泽的“敬畏生命的伦理”与奥尔多·利奥波德的“大地伦理学”。当我们审视这些思想线索和理论成果的时候,会发现在这些理论或观点的阐述过程中首先呈现出的是一种情感性的表达,是呼吁人们去以一种充满人性的情感去体验生命,体验自然。诸如史怀泽提出的敬畏生命就是要对生命保持敏锐的感受性,是要去“体验”和同情其他生命。他指出:“随着对其他生命痛苦的麻木不仁,你也失去了同享其他生命幸福的能力。”④因而,敬畏生命就意味着“人的心中有了同情、爱和宝贵的热忱。敬畏生命使受其影响的信念富有活力,使人不麻木不仁,再也不放弃自己的责任”⑤。利奥波德虽然提出了大地伦理学的一些基本原则,但是从其包含这一理论的著作《沙乡年鉴》来看,其理论的基础也是一种对于大自然的情感体悟,即“我不能想象,在没有对土地的热爱、尊敬和赞美,以及高度认识它的价值的情况下,能有一种对土地的伦理关系”⑥。换言之,环境伦理从其发生的起点上,主要是试图唤起人们对于动物、生命乃至整个自然环境的情感。让人们将人类的情感边界拓展到自然环境中去。这也就是为什么在环境伦理的思想起点上,那种审美情节占有了很大比重,而且最初的环境伦理思想论著大多是以散文式的语言出现。这一点无论是史怀泽的《敬畏生命》,还是利奥波德的《沙乡年鉴》,乃至后来的《寂静的春天》,都是显著的例证。因此,当人们将自然纳入某种伦理或道德场域的时候,其实是将自身与自然环境或自然物整合为一个情感体验的过程,正如卡里科特(J.Baird Callicott)指出的,生物共同体能够拥有直接的伦理关注,“因为它是一种得到特别进化的‘公众性情感’或‘道德感’的最近被发现的恰当对象,这些情感是所有心理正常的人类从先前社会性原始祖先那里继承来的”⑦。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当面对自然环境而生发出的生态意识,其中就包含着“情感态度、行为方式、语言形式上获得生态化的感性自觉”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