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休谟一生在思想学术上的主要的用力阶段有两个：第一个阶段是从18世纪30年代到40年代初的哲学阶段，第二个阶段是从50年代初到60年代初的历史阶段。另外，从40年代开始，休谟还写了大量论人生、政治、经济和文学艺术的散篇短著。休谟在1732年21岁时就计划撰写一部尝试将实验推理方法用于道德学科的《人性论》(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他在1734—1737年法国学习期间基本完成了《人性论》。1739年他匿名出版了《人性论》前两卷。1740年他又匿名出版了一本名为《哲学新著〈人性论〉一书摘要》(An Abstract of a Late Philosophical Performance，Entitled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的小册子，是对《人性论》前两卷的简略缩写。同年他还出版了《人性论》第三卷。后来他对卷帙浩繁的《人性论》第一卷和第三卷分别进行了更精炼的改写，第一卷“论知性”(“Of the understanding”)被改写为Philosophical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1748年初版)，第三卷“论道德”(“Of the moral”)被改写为An Enquiry Concerning the Principles of Morals(1751年初版)。他也将第二卷“论情感”(“Of the passions”)缩略为一篇论文，收入他的《论文集》(1757年初版)。这些几乎就是除了并未在生前出版的有关宗教哲学的小册子之外他的全部哲学著作了。 也就是说，休谟真正系统的哲学研究在18世纪40年代他三十岁之前就已经基本结束。有个评论者斯特雷奇在他的《人物小传》中甚至说，休谟在他26岁时就已经完成了他在这个世上的真正作品，也牢牢确立了他的名声，因为那时他就已完成了他的《人性论》前两卷[1](1)。这一看法可能有些偏颇。没有休谟后来的历史巨制和短篇论著所赢得的声名，人们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重视他的哲学？休谟晚年在《我的一生》中抱怨过《人性论》遭到的冷遇，虽然多有学者指出其描述稍显夸大，但《人性论》当时的确远不如他的史著和散论那样风行。原因之一大概是他的彻底的经验论立场使他在叙述中不方便直接叙述种种事物和对象，让读者总是遇到某某“印象”“观念”“观念的联系”等概念。他的一些论证非常精细，除非对他的著作有全面深入的了解，否则很难进入那词汇的迷宫中。他在写作中了解乃至烂熟于心的东西，读者并不会那样了解。两相对照，休谟的《人性论》给读者的“印象”并不那么生动强烈，而他的史著和杂论则给人深刻和鲜明的印象。 尽管《人性论》三卷全书在他生前仅出过一版，但仍然在他去世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是因为在休谟的著作中确有非常独特的思想珍宝，尤其是他关于“因果关系”的观点，对“是”与“应当”、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的区分，对情感主义的推崇等。这些观点即便是对持有异议的哲学家也极富激发性。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对人性进行了全面系统的探讨。 《人性论》中的知性—情感—道德三部分为什么要从认知开始？休谟在“引论”中写道：“如果人们[不]彻底认识人类知性的范围和能力，能够说明我们所运用的观念的性质，以及我们在作推理时的心理作用的性质，那么我们就无法断言，我们在这些科学中将会作出多么大的变化和改进。”[2](7)一方面，我们需要真知，一切都应该在真实的基础上开始。真知或知识的来源和性质本身也需要一个独立的基础性说明。另一方面，休谟还是希望主要从道德上或者说从人类社会和个人行为的需求来说明人性，所以说他的哲学的归宿是道德。由于他认为情感是人们行为的主要动机，因此情感论起了中介或某种基础性的作用。作为起点的休谟的认知理论不仅在哲学上富有意义，对我们在实践领域的道德思想、教育学、心理学也富有启发意义。 一、印象与观念 在讨论休谟以因果关系理论为核心的经验论之前，我们有必要先考察一下休谟对人的知识的来源和性质的观点，尤其是他对认识源头的“印象”和构成知识的“观念”的看法。 休谟认为人类所有的认知都是从知觉而来，或统称为知觉(perceptions)，而知觉可以分成两类：印象(impressions)和观念(idea)。印象是第一位的，它们是直接的、更为强烈和生动的，观念则是第二位的，也是不那么强烈和生动的。以“强烈”“生动”“直接”为“印象”的首要特征饶有趣味，这似乎是想说明直接感觉经验的优先性。他认为“观念”是微弱的，但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观念虽然可能没有印象那样直接生动，但却具有概括性，更加稳固和持久。 洛克使用的“观念”一词是思维的对象，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心灵活动和一切作用，包括了知觉、思考、怀疑、信仰、推论、认识和意志等(思维既是主体又是对象)，“观念”的来源有两个：一是对外物的感知，一是自我的反省。洛克的经验论是通过批判天赋观念论确定的，既然人心中没有天赋的原则，就像一块白板，那么，人的所有知识都是通过后天的经验获得的。而休谟在“观念”之前加上了“印象”。“印象”这个词包括了所有初次出现于灵魂中的我们的一切感觉(sensation)、情感(passion)和情绪(emotion)。“观念”这个词，他则是用来指我们的感觉、情感和情绪在思维(thinking)和推理(reasoning)中的微弱的意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