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孝是中国人对天地与父母两种本原的报本反始,各有对方不可含摄的异质性。二者并论似发源于殷周祭祀的祖德配天,彼时诸德目尚未以“仁”为首,泛而曰“德”。周人德孝并重①,“德以对天,孝以对祖”②。宗法制与政治神性瓦解后,人伦之基遂分为仁孝二本。人本于天亲二者,这个原则在《孟子》《荀子》《礼记》等文献中皆有表述,并始终保持在儒学传统之中。儒学始终在试图凸显仁孝二本殊异的同时寻求一贯之道,既不因一切皆本于天,而让天代替或消融亲亲之义;也不因孝道之切身,而让父母祖宗代替天,故可称为仁孝二本、天亲并重③。 既谓二本,遂生本末体用之争。概而论之,汉学以孝悌为仁之本根,宋学以仁体生孝用。孝悌本根,仁爱枝叶之喻源自东汉延笃《仁孝论》:“孝在事亲,仁施品物……夫仁人之有孝,犹四体之有心腹,枝叶之有本根也。……仁以枝叶扶疏为大,孝以心体本根为先。”④延笃认为,仁孝无轻重优劣,却有先后小大之别⑤。孝为心体与根芽,若论先后次序,则孝先仁后,孝作为人与人之间先天善意的发源处,是爱人的起始,就像树根,由此培护才能让树木有向外散叶开枝的生命力。然而仅有根的树不是完善形态,枝叶扶苏是向外推扩的超出亲亲的仁民爱物。故若论大小,则繁叶之仁为大,萌芽之孝为微。仁孝二者共同作用才实现出树木本性。 经由魏晋玄学的本体论转向,“本”由本根转为本体之义。在宋明道学中,《孟子》《中庸》论天命之性的面向被极大加强,孝道亲亲则被整合入以天理为本的仁体孝用论:人之复性,不再是出于报答天地或父母恩德的报本反始,而是因为关乎源自天地大德的人之本性,是人向着先天完善本性的回归,也是以眇眇之身参赞化育的方式。不过,汉学孝本论并未就此中辍,它与宋学的仁本体之间始终富于张力与竞争,其典型即为《西铭》及其诠释史。 《西铭》处在汉宋思想转型之际,本事亲以论事天,呈现出孝本论与仁体孝用论的双重特征,故重仁、重孝两派皆能从中汲取所需的思想资源。表现在《西铭》诠释史中,程朱以“理一分殊”之说将差序格局纳入仁体论;晚明心学则将《西铭》重亲面向推演至极,以孝统仁,上通天道⑥;在明末清初汉宋并重的趋势下,王船山气学立天亲合一之旨同时仍维持二者殊异性。本文将首先循《西铭》诠释史检讨仁孝二者张力,进而回到《西铭》本文,厘定其天亲合一之旨归。 一、理一分殊 我们先考察理学的《西铭》解释。“理一分殊”之说源自伊川解答杨时对《西铭》的两个质疑:一是若以乾坤为父母,天下万民皆为兄弟,则在现实层面可能导向无差别的同胞兼爱;二是更根本的义理层面质疑,从开篇大旨的乾父坤母中何以能推出亲疏远近之爱,换言之,仁体与义用、事天与事亲是什么关系,故其疑西铭为有体无用。伊川的回答是: 《西铭》之为书,推理以存义,扩前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二者亦前圣所未发),岂墨氏之比哉?《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老幼及人,理一也。爱无差等,本二也)。⑦ 二本之说的实质在于乾坤与父母的关系:乾坤所主为复天地之性,以仁为体;父母所主为养敬丧祭,以孝为大。程子回应杨时质疑的思路是:一方面以仁体统孝用,强调体用一源;另一方面以理一为仁,分殊为义,强调差等可一以贯之。 朱子“理一分殊”理论吸纳了洛学传统的多种义涵⑧。就《西铭》而言,朱子的诠释包含两个核心观点。第一,《西铭》中“理一分殊”具有不同层次的运用,在每个层次上的“理一”都可以向下进一步展开“分殊”。第二,“理一”与“分殊”分别对应事天之仁与事亲之孝,《西铭》主旨是以事亲譬喻事天。我们先来看第一点。 “民吾同胞”,同胞里面便有理一分殊底意;“物吾与也”,吾与里面便有理一分殊底意。……龟山便正是疑“同胞”“吾与”为近于墨氏,不知他“同胞”“吾与”里面,便自分“理一分殊”了。⑨ 问:“《西铭》‘理一而分殊’,分殊,莫是‘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之意否?”曰:“民物固是分殊,须是就民物中又知得分殊。⑩ 龟山仅仅区分民和物的分殊,朱子认为,民物每一种之中还包含进一步的分殊。所以《西铭》每个层次中皆有“理一分殊”: 《西铭》大纲是理一而分自尔殊。然有二说:自天地言之,其中固自有分别;自万殊观之,其中亦自有分别。不可认是一理了,只滚做一看,这里各自有等级差别。(11) 有的学者囿于后世小家庭格局,误认为《西铭》以同胞兄弟立论,便意味着如一个家庭中兄弟一般无差别兼爱世人,其实封建宗法制格局下兄弟之亲疏尊卑差异极大,绝非齐平同胞。若以先秦周天子分封制的宗法制来理解事亲,它包含着一套完整的礼制差序关系以及政治结构。尽管《西铭》只是点出汉学此意,未及完整展开,但朱子法眼独具,看出此意(12)。 不过,张载与理学的差异在于,他不以超历史的天理作为礼制因时而变的依据,而是更重礼制本身的复原,并在《西铭》中体现出“亲尊持衡”的努力(13)。当然,横渠所理解的宗法制不等于历史上的西周礼制,而是渗透了后世制度影响以及道学家观念建构的想象共同体。《西铭》以宗法事亲立论,更非立足于帝王家天下的宗法建构,而是着眼于士大夫的人伦工夫与政治担当。《西铭》一方面有意识地继承传统宗法格局,尤其是始祖配天之义,以关联天亲二本;另一方面在世家解体的历史大势下,也在复古之中引入了下行路线,将古之礼意导向以士大夫为核心的人伦与礼法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