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之辨”是魏晋玄学的主要议题之一。而在此议题中,学界关于郭象哲学的特征并未达成共识。汤用彤立足于本体论范式提出的“郭象崇有说”影响甚大,也引起诸多争议。不同于王弼哲学因有鲜明的“以无为本”论述可被标称为“贵无论”,郭象既不以“有”为本源,也不以“有”为本体,其说亦异于裴頠的《崇有论》,故以“崇有论”概括郭象哲学是值得商榷的。本文将在充分讨论既有研究的基础上,澄清郭象对“无”与“有”的论述,指出郭象哲学并非以“有”或“无”为本体,而是在根本上对本体论范式的突破。 一 理解郭象哲学的困境 现代学界对郭象哲学特征的概括始于汤用彤的“崇有”说。他先将明确持“以无为本”思想的王弼等人确立为“贵无派”,而后以向秀、郭象作为对王弼“贵无论”的反动,认为郭象哲学是以“以本为有”,“‘有’即本体”。(参见汤用彤,第162、196页)①此说的问题在于,“有”如何可以被确立为“本”,以及与“本”相对的“末”所指为何?汤用彤所言之“本”既是“本末”之“本”,又是“体用”之“体”,但当其以“本末”“体用”解说“崇有”时,“末”“用”亦非指“无”,如此,这些对待关系中只剩下本体之“有”,而已无“体用”之对待。汤用彤虽然尝试用“体用如一”(同上,第196页)来解释,但已有学者指出,“如果有既是本体又是现象,那么二者之间的对立统一关系又如何通过这个孤立无偶的有来展开呢?”(余敦康,第381页) 冯友兰在《中国哲学史新编》中明确用“贵无派”和“崇有派”来指王弼和裴頠,并发明了“无无论”来指称郭象哲学。(参见冯友兰,第349页)这显然表明他意识到郭象思想与裴頠“崇有论”的区别:“崇有论否定了贵无论的无,同时也否定了它的‘无名之域’。郭象的无无论则否定了贵无论的无,肯定了他的‘无名之域’,浑沌。”(同上,第430页)这里,被否定的“无”是宇宙生成论意义的“无”,而被肯定的“无名之域”则是境界义的“无”。“无无”就是没有“无”,自然也就导向了“有”,即“从哲学意义上说,无无派就是崇有派”(同上,第350页)。这主要是在本体论层面而言,但冯友兰的这一提法也揭示出郭象对于“无”存在着不同的态度。可见,若从不同的角度阐释,则不论是“崇有”“贵无”还是“调和有无”,在郭象哲学中似都可言之成理。 余敦康将郭象哲学理解为对王弼“贵无”和裴頠“崇有”的综合,并认为“贵无”与“崇有”都不足以涵盖郭象哲学的内容,因此他以“独化论”概述之。即郭象在生成论的层面继承了裴頠的思想,否定生成论意义上的“无”而肯定“有”之“自生”;但是在本体论层面,“有”又不足以表示本体而只是现象,“有”只有在“玄冥之境”中才能得到统一,这个“玄冥之境”则被余敦康理解为作为本体的“至无”——“绝对的无”。对于这两条脉络之间的差异,余敦康认为其“排除了宇宙生成论,纯化了哲学本体论”(余敦康,第381页)。即郭象的“哲学本体论”是主要的,由此否定生成论意义上的“无”是为了建构、纯化本体论意义上的“无”,故而郭象思想仍然可以在哲学意义上被称为“贵无”②。 杨立华更认可余敦康的说法,并在其基础上进一步突出郭象与王弼的内在关联,而提出以“释无论”概括郭象哲学,认为从“本无论”到“释无论”正可见郭象对王弼哲学的发展。(参见杨立华,第101页)一般而言,裴頠的《崇有论》是我们理解郭象哲学的一个重要参照,但杨立华对此提出了新的观点。他在将《崇有论》确定为“固有的儒家思想对魏晋新学风的反弹,而不是魏晋玄学发展的一个阶段”(同上,第93页)后,将裴頠哲学剔除出魏晋玄学的发展脉络,从而郭象哲学就只有对王弼哲学的继承和反思,而无与裴頠哲学的联系。杨立华以“释无论”来描述郭象哲学,虽然注意到了他在“无”上对王弼的发展,却不免陷于另一种偏颇,即可能忽视郭象在“有”上的立论和新解。 总之,目前学界在郭象“有无之辨”问题上的态度纷然杂陈。因此,要想一探其究竟,需要兼顾郭象在“有”“无”两方面的立论。 二 郭象对“有”“无”之新诠 笔者认为,郭象虽对“无”有新的解释,但不能简单以“释无”来概括其哲学,原因有二:其一,郭象不仅“释无”,亦且“释有”,从而其论“有无”才能圆融;其二,在其哲学建构中,“释无”“释有”都只是手段而非终点,其目的是要突破本体论范式。郭象哲学中的“无”包含“无物”(无实体)、“自然”(物之存在规则)和“万物之总名”(万物之总和)三义;“有”的内涵分为个体之物与万物。在“有”“无”关系上,“无”是个体之“有”的总和且表现统一性,同时“无”遍在于“有”且“有”以“无”的形式存在。郭象正是通过对“有”“无”之内涵及其关系的新诠来消解“无”的本体、本源地位,进而建立起他的无“本”论哲学。 笔者首先讨论“无”。郭象哲学中的“无”应当在形上层面理解,它是与“有”交织在一起的重要概念,并且往往等同于“道”“天”。虽然郭象对于“无”“道”“天”都进行了新的解释(参见汤用彤,第206—209页),但这三个概念在其思想中仍有共通性,并体现在“无物”“自然”和“万物之总名”三义上。 郭象的“无”首先是“无物”,也就是非实体。《庄子注·齐物论》云:“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后一个“无”就是“无物”,有时也用“无有”表示。《庄子注·庚桑楚》云:“若无能为有,何谓无乎!一无有则遂无矣。”“天”也是“无物”,所谓“大块者,无物也”(《庄子注·齐物论》),“大块”即对“天”的形容。“无”是“无物”,所以不能是“生物者”,这就否定了王弼的“有生于无”论。《庄子注·知北游》云:“形自形耳,形形者竟无物也。有道名而竟无物,故名之不能当也。”又云:“吾以至道为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无也。既以无矣,又奚为先?”在传统道家的思想脉络里,“道”有实体但不可被名状③,而郭象通过“无形”反推到“道”“无物”,从而“道”仅存其名而无实体与之对应。因为“无物”,所以“道”就不可能先于物而存在,于是,“道”的先在性也被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