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性分概念的难题 “性各有分”(《庄子集释》,第59页)是郭象哲学的核心主张之一,也是理解郭象哲学的枢纽。一定程度上说,如何理解性分概念决定着如何理解郭象的整个哲学图景。但前辈学者对“性分”的具体意涵,尤其在其“定分”(同上,第13页)如何不可逾越这一问题上,仍存较大争议。 《庄子注》对“性”的描述复杂丰富。首先,郭象说:“天性所受,各有本分”(同上,第128页),“小大之殊各有定分,非羡欲所及”(同上,第13页),“性各有分,故知者守知以待终,而愚者抱愚以至死,岂有能中易其性者也”(同上,第59页),郭象强调万物之“性”有某种不可改变的分限。其次,郭象“物虽有性,亦须数习而后能……习以成性,遂若自然”(同上,第642页)等陈述,又表明“性”可以在习学实践中逐渐实现或成就。最后,郭象将世道的种种败坏与人的痛苦归于不安其性,主张“性伤而能改者,亦自然也”(《庄子集释》,第281页),表明事物之“性”是可得可失乃至失而复得的。但是以上三个面向,即性有定分不可改变、性可以习成、性的可迷失之间有着微妙的张力。同时,郭象常在大小、耳聪目明、智愚等偏重禀赋的方面谈性分,然而,在“天下皆不愿为恶,及其为恶,或迫于苛役,或迷而失性耳”(同上,第452页)这样的注文中,“性”也有某种倾向性意味。由于“性”的用法的丰富,“性分”所指的那种“性”的不可改易,似乎既可以指天生禀赋,又有一贯倾向之意,又常用来否定某些可能性;郭象的“性分”既“不可加”,又可以习学而成;“性分”是“不可逃”的,但人又可“失性”。① 前辈学者尤其注意从性分的可变与不可变之间的显著矛盾入手,来调和性分概念的不同面向,如下是两种相对主流的解释路径。 第一种解释认为,性分是现成初始的材质之限,是固有不可改的天生禀赋。如陈寅恪认为性分问题是才性论的延续,唐君毅认为郭象论性是“偏能”“个性”,林聪舜、庄耀郎、暴庆刚也认为性分只是天然资质禀性的差异。(参见陈寅恪,第93页;唐君毅,第104页;林聪舜,第51页;庄耀郎,第93页;暴庆刚,第224页)郭象谈“性分”的确常常谈到耳聪目明、贤愚不肖这类属于官能或资质的内容,如郭象在《人间世注》中提到“足能行而放之,手能执而任之,听耳之所闻,视目之所见,知止其所不知,能止其所不能”(《庄子集释》,第184页),就是“恣其性内而无纤芥于分外”(同上)。上引“愚者抱愚以至死”等也明显与禀赋相关。性的禀赋面向不容忽视,但将性分完全解释为天生资质难以解释为何“性”可以失而复得,而“迷而失性”会带来恶,为何“性”可以积习而成,为何习学“报其性,不报其为”(同上,第1043页)。 第二种解释认为,性分是固有不变的可能性限度,是人力的边界。汤一介和杨立华认为“性分”是一种可能性范围或边界,是自然而不由人力确定的,但这种分定的极致可能性的实现,部分取决于努力。②这种可能性限度阐释相较才性禀赋阐释能更好地解释“分内”(《庄子集释》,第586页),“分外”(同上,第184页),“习以成性”(同上,第642页)等等文本,但假如我们把可能性限度理解为固有而终身不变的具体限度,即使人无法认知到这个限度,这种限度仍然相当于一物的某种根本规定性,然而郭象的“性”拒斥具体规定。因此“可能限度”的诠释进路仍有待进一步推进。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任博克(Brook Ziporyn)、赵伟伟(Chiu Waiwai)、方克涛(Chris Fraser)、黄美甄(Mei Yan Wong)在不同程度上提出,性分虽然不能被人为改易,但却是自然变化的,或至少不是终身不变的。任博克激进地认为性分只是每一时刻事物偶然被给定的特性,每时每刻都在变化。(cf.Ziporyn,p.89)赵伟伟则认为性虽然有一种较大尺度上的相对稳定,但仍然根据情况而不同程度地变化着。(cf.Chiu,p.34)方克涛将性解释为事物自然生出的特性,从而也是持续变化的。(cf.Fraser,p.349)但以上阐释没能充分解释郭象“性内”(《庄子集释》,第184页)、“性分之外”(同上,第88页)和“物有定域,虽至知不能出焉”(同上,第568页)等表述中,性分显著的可能性限度之意。黄美甄则从政治哲学角度认为性分是一种需要不断经验试错的能力边界,但对分限为何必有、为何变化没有进行概念性的解释。(cf.Wong,p.863)但他们指出的性分不必然固有不变,的确应被纳入考虑。 “物之变化,无时非生”(《庄子集释》,第807页)是郭象哲学中基础性的部分,有时他甚至说“向者之我,非复今我也”(同上,第244页)。郭象认为万物“变化日新,未尝守故”(同上,第587页),而且无时无刻“不知所以然而自然”(同上,第10页)。假如性分是一种固有不变的规定性,就意味着事物变化背后有一种确定的依据,从而也就不再是无具体因由而“不知所以然而自然”的。同时,如果性分的限度是确定固有的,它也终将成为人们求知的对象,人们会如同追逐圣人之迹一样追逐自身的终极可能性,最后性分也不免成为“挠天下之具”(同上,第324页)。 前辈学者对“性分”的几种不同的阐释提示我们,要理解郭象“性分”概念中变与不变的张力,可从如下两个层面进行辨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