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活动离不开语言,语言表述则离不开术语(terminology)。因此,思想的形态在一定程度上由人们对术语本身的认识所决定。在西方语言文化中不言而喻的是,术语等同于“概念”(concept),对术语的认识形成了概念论。在汉语言文化中,术语则相当于“名”,对“名”的自觉相应地产生了名学。近代以来的中西思想汇通大致就是在这样的理解框架中进行的。胡适较早明确提出:“孔子的正名主义,实是中国名学的始祖。正如希腊梭格拉底的‘概念说’,是希腊名学的始祖。”(胡适,2011年,第84页)胡适将“名”视为概念,进而用“正名主义”和“概念说”打通中西思想最核心的部分。(参见苟东锋,2012年,第53-58页)这种解释模式产生了巨大效应,并在张岱年那里获得了一种总结,“中国古无概念一词,‘达名’、‘类名’即是概念。概念是从思维来讲的,名是从语言来讲的。思维与语言可以说是内容与形式的关系,思维都是用语言来表达的,没有脱离语言的思维。名与概念是统一的”(张岱年,第2页)。这种将“名”格义为“概念”的做法影响极为深远,以至于今天我们如果删除了“概念”这个术语,似乎就失去了思想表达的能力。然而,“概念”与“名”果真能画上等号吗? 这取决于概念论是否等于名学。实际上,近代中国学术界因为急于将西方的概念论介绍到中国,所以一方面用“名”格义“概念”,并发明了名学一词来翻译逻辑学;另一方面则发现了中国传统思想中的名学,并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先秦墨家、名家及荀子的名学。客观来讲,这项工作有其成功之处,因为这种名学与概念论确实相通。然而,人们很早就注意到先秦几乎每家都用名、谈名,但这些“名”的性质并不一样。曹峰将这些“名”分为两大类:“倾向于‘价值判断’的、伦理意义上的、政治意义上的‘名’与倾向于‘事实判断’的、逻辑意义上的、知识论意义上的‘名’。”(曹峰,第7页)近代以来的名学研究的主要兴趣显然在后者,从胡适到张岱年都如此。①因此,如果在囊括了前者的意义下来理解“名”与名学,这样的“名”是否等于“概念”就要存疑了。我们不妨将问题聚焦到儒家名学,讨论所谓儒学的标识性“概念”与概念论的关系。自孔子开创学统,儒学绵延连续,涌现出各种学术理论。其中的术语繁复,但要谈“标识性”,仍不外以“仁义”为代表的重要德目。后来作为儒学代称的“名教”之“名”主要就指向此二字。那么,仁义作为一种“名”,是“概念”吗?这个问题的讨论既有利于我们重新思考何谓“名”与“概念”,同时也有助于我们重勘儒学的特质,进而推动中国哲学话语体系的构建。 一、“名”能否格义为“概念”? 近代早期,翻译家和思想家用“名”来格义“概念”,使中国学术界逐渐了解了概念论。然而随着概念论在中国思想与文化中的扩展深化,人们反倒对名本身变得陌生了,并形成一种以概念反向格义“名”的思维定式。不过,随着近些年来新一轮中西哲学比较以及中国哲学“合法性”问题的讨论,这种思维定势正在受到怀疑。例如在中国古代逻辑学领域,有学者指出:“‘名’在先秦诸子那里主要是指称谓事物的‘名称’或摹拟事物的‘文字’,即语言符号和文字符号。可是在以往的中国逻辑史研究中,人们往往把‘名’等同于传统逻辑中的‘概念’,显然这种比附就太牵强了。”(陈道德,第10页)在中西语言比较方面,也有学者明确主张“中国古代的‘名’不应解读为‘概念’”,并特别指明一个现象:“迄今西方汉学界普遍把中国古代‘名’一词译为‘name’,而未见有人译为‘concept’”(刘立群,第1-2页)。这说明在概念论取得统治地位的西方语境中,将“名”等于“概念”也是一件奇怪的事。 由此可见,“名”可以理解为“概念”,但多少有些不妥。这种情况可以换个思路看,即“名”的含义并不单纯,是复杂而特殊的。“名”的本义是语言和文字符号,这一点应无疑义。《说文解字》讲:“名,自命也。从口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见,故以口自名。”郑玄则一口断定:“正名,谓正书字也。古者曰名,今世曰字。”(见程树德,第890页)两者虽有差异——一个指向口语符号,一个是文字符号,但就其是语言符号而言则一致。何谓符号?自现代语言学之父索绪尔开创性地提出能指与所指的区分,并从两者统一的整体界定符号,符号现象的研究才步入正轨。不过,在索绪尔看来,能指与所指并非名称与对象,而分别是音响形象和概念。②然而,正如弗雷格所区分的那样,一方面,对象和概念不一样;另一方面,指称(所指的对象)和意义亦不同。(参见陈嘉映,第61-65页)因此,能指所指的就可能是对象、概念和意义三者。概念和意义之所以区别于对象,关键在于人们注意到即使对象是想象而非实存的,由能指与所指共同构成的符号依然可能是有价值的。照此来看,符号的能指所指的东西就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实指性客体(actual object),一种是意向性客体(intentional object)。”(苟志效,第70-71页)回到“名”的问题,当中国哲人在名实相应的架构中提出“夫名,实谓也”(《公孙龙子·名实论》),“所以谓,名也。所谓,实也”(《墨子·经说上》),“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荀子·正名》)等说法时,意味着他们已经有了共识并形成了能指与所指统一的符号观念。问题在于,“名”所指的“实”到底是什么?倘若“实”是不同的,那么“名”的含义就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