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技兼于道”与三种工匠 在深入阐发《庄子》寓言中对问道于匠的生动刻画之前,技道关系的问题不容回避。对此,《天地》篇给出过最为直接的论述: 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 在这一段以“兼”为要的阐述中,可以概括出“技兼于道”的重要命题。虽然“兼”之确解不易论定,但至少可以排除技道割裂、相互外在的诠释可能性。换言之,技中有道、道行于技,此亦与《知北游》《天下》篇所谓“道”与“道术”乃“无所不在”“无乎不在”之义理若合符节。但这只是说明了二者具有紧密联系性的一面,毕竟技、道二分,必有不同。而对此不同,似乎《周易·系辞上》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的古训是个最为方便的参照。在此形而上下的道器之辨的框架之下来看技,其介于上下之间的形而中者的理论品格便会立刻凸显。 具体讲,分有道之一端的“众技”(《天下》),显然不具备完全、完整的形而上之品位,虽然道乃无所不在——在万器、更在运器而能有所艺事之众技,然而一道与众技,毕竟还是不同的。相较于静止的完成态的形而下之器来说,技又以其操作性、过程性、生成性的动态品格,在体现道的方面明显地高于、优于器。换言之,运技行道的终点是成器,成器的存在则是道行于技之辙迹,“是道的一次次运行的见证”①。故而可以说,虽然陷于形而下的众技各载道之一端,恰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天下》),但从“皆有所明”的喻义来看,庄子哲学对于众技的态度,至少不是彻底的否定,而是有限的肯定。有限的肯定亦是肯定,“百家众技也”,不仅“皆有所明”,而且“皆有所长,时有所用”(《天下》)。若能用其所长且用之以时,便是面向未“为天下裂”的“天地之纯”与“古人之大体”的“道术”之回归(《天下》)。由此可知,在“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天下》)的实然世界之中,《庄子》寓言中的匠人群像为人们复归于道的追求,打开了一扇最为方便的法门,那便是在众技之中择其一技,再进乎一技而“登”于道。其中的典型,非“庖丁解牛”莫属,当庖丁“进乎技”而以登于道的眼光来俯视众技之时,便不难发现,他的“好道”之言恰恰向我们传达着如下的消息:解牛之技之道与个体养生之技之道可通,不仅如此,国君个体的养生之技之道亦可与其养天下苍生之技之道相通,惟其如此,方可配享“养生之主”②之美誉(参见《养生主》)。 那么究竟什么才是“道”?此问大哉,难于回答。但聚焦于“技”的相对有限的话题域来看,亦非无法回答。关键在于前引《天地》篇“技兼……于道,道兼于天”之一言。对于此处之天的最佳解读,莫过于《达生》篇梓庆所谓“以天合天”之天。由此来看,在运技的过程之中如何做到“以天合天”的根本遵循便是道。具体来讲,就是运技制器的匠造实践要遵循无为与自化之道,要“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老子·六十四章》),要“顺物自然而无容私”(《应帝王》),不是真的什么都不为,而是统合了“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的“合此四者”之为(《周礼·考工记》)。以上所引,庶几可以回答匠造实践中“行于万物”之“道”的具体所指。 进而言之,基于“技兼于道”的命题来看,从事运技制器之匠造实践的匠人似可划分为依次进阶之三类:悖道而运技者、循道而运技者、好道而进技者。对此,不妨先给出一个较为直观的说明,让我们以骑自行车的平凡一事来举例。在这一事之中,自行车是形而下之一器,会骑自行车是形而中之一技,而贯通其中又被抽离其外、其上的,则是“保持平衡、四肢协调”的骑自行车之“道”。而这一道,无论是在初学者、掌握者与杂耍者那里,都是永恒不变的,区别只是三者领悟、运用的程度之不同。对于初学者来说,即便再熟悉“保持平衡、四肢协调”的“可道”之“道”(《老子·一章》),在初次运技之时,亦会难免由于恐惧跌倒而四肢僵硬、失去平衡,最终必然摔跤,轻则破皮,重则骨折,这不正是违反了“顺物自然而无容私”之典型吗?但对于一个已经初步掌握骑行技能而仅满足于代步需求的人来说,虽然日用此道,但对于更为细节的要领则往往是“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天道》)。其虽不是极致的熟练,亦不失为一个循乎车之“常道”(《老子·一章》)的良好交通参与者,不也正是初步地领略了“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的无为自化或“与物化”(《达生》)?而与前二者相较,对于一个可以在高速运行的自行车上“大撒把”乃至上下翻飞的杂技演员来说,其所领悟的道,虽然仍以“保持平衡、四肢协调”为前提,但也必然是从车之“常道”而不为私的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达生》),实现了“乘物以游心”(《人间世》)的最佳示范?质言之,三阶工匠之等级划分,其所依据的标准,包括但不限于对技艺本身的熟练程度,更体现于其通过技艺而呈现出的对于道的领悟与运用程度。 论述至此,虽然已对庄子哲学中的技道关系与三种工匠的内涵给出了较为简洁明白的解读,但仍然不仅不够具体,亦且不够全面,尤其对于其中所蕴含的道匠工夫与道职担当等更具哲理意蕴的内涵之解读阙如。因此,有必要即刻请出《庄子》寓言中的工匠群像来“现身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