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黄老政治哲学视域下的“天法”

　　古今所谓“法”，通常主要是指人间法、人世法、人定法，即强制性的政治社会和法律制度之统称。①从观念史的来龙去脉看，“法”脱胎于“礼”，且是“礼”的自我否定之异质性因素，因为春秋时期礼崩乐坏，“法”的酝酿和滋育首先体现为“周礼更张”“法令滋彰”。“天法”概念虽比较罕见，却含义深刻，因为其中内蕴了那种超出人间礼法秩序的理论维度，其基本含义及思想史意义需诉诸政治哲学视域予以分析、阐明。

　　一

　　马王堆出土的《老子》乙本卷前古佚书《经法》等四篇，从思想内容方面判断，应为黄老学文献，唐兰认为它是《汉志》著录的《黄帝四经》，魏启鹏以为是“黄帝书”。另一篇《老子》甲本卷后古佚书《九主》，经考证和分析，亦属黄老文献范畴；其中一段话专门讨论了“法”，特别有意思：

　　汤乃延三公，伊尹布图陈策，以明法君法臣。法君者，法天地之则者。志曰天曰地曰四时，覆生万物，神圣是则，以配天地。礼数四则，曰天纶，唯天不失，四纶□则。古今四纶，道数不忒，圣王是法，法则明分。后曰：“天何也？”伊尹对曰：“天无□，覆生万物，生物不物，莫不以名，不可为二名。此天也。”后曰：“大矣哉!大矣哉!不失。法则明分，何也？”伊尹对曰：“主法天，佐法地，辅臣法四时，民法万物，此谓法则。”(《九主》)②

　　上文出现的“”字值得讨论。这个字形整理小组释为“乏”，通“範”③；李学勤认为是“佱”，即古“法”字的异文④；魏启鹏则读作“企”⑤。我们认为，还是李学勤、刘乐贤、刘敬林的意见比较近是，这个字应该解释为“法”，而早期文献常见的、佱、灋都是“法”字的异构。⑥重要的是，这是古文献第一次出现“天法”语词，其思想史意义也很耐人寻味。

　　黄老帛书屡见“天当”“天常”“天刑”“天极”“天道”“天德”等语词，含义基本上是明确的，主要指天文规律和自然秩序；“天法”亦当如此。《国语》载范蠡曰：“臣闻古之善用兵者，赢缩以为常，四时以为纪，无过天极，究数而止。天道皇皇，日月以为常，明者以为法，微者则是行。阳至而阴，阴至而阳；日困而还，月盈而匡。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与之俱行。”⑦天地、阴阳、日月、四时的普遍规律被称之为“常”，而诸如此类的思想观念屡见不鲜，且堪称“天法”观念的渊薮。《庄子·天道》“天德而出宁”句的“天德”近乎战国中期经常使用的“天道”“天法”等概念，而“宁”应该读作“文”，即条理、秩序和规律的意思。⑧如果说“法”的一般意义主要指法度、法令、法律和法制的话，那么可以明确的是，“天法”概念与“法”的一般观念有所不同，这种意义上的细微差别恰好反映了政治思想和政治哲学之间的裂隙。包括《管子》在内的黄老文献经常出现“道法”“明法”等语词⑨，诚如《春秋繁露》艳称之“仁义法”，皆“天法”“天理”之类也。传世文献无“天礼”而有“天法”，或许是因为儒家默认了“礼”的基础诉诸德、仁、理，而黄老学则希望将“法”奠基于“道”“天”“自然(法)”之上，也就是说，黄老政治哲学似乎隐含了某种意义上的“自然法”理论，而这种“自然法”理论又是道家自然理论进一步发展的结果。

　　二

　　《老子》曰：“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⑩“天法道”的意思是说，天效法道或者说天以道为准则，换言之，有规律、有秩序的“天道”乃“道”(确切地说“常道”)的具体体现。而这种意义上的“天道”又为“天法”思想埋下了伏笔。《经法·道法》曰：“道生法。”(11)试图把“法”的根源追溯于“道”，以“道”作为“法”的哲学理论基础，同时也为道家政治哲学思考打开了更广阔的空间。《大戴礼记》也提到了“天法”语词，且与“德法”“刑法”相提并论：

　　刑罚之所从生有源，不务塞其源而务刑杀之，是为民设陷以贼之也。刑罚之源，生于嗜欲好恶不节。故明堂，天法也；礼度，德法也；所以御民之嗜欲好恶，以慎天法，以成德法也。刑法者，所以威不行德法者也。(12)

　　而董仲舒所谓“仁义法”同样具有更高层次的、形而上学上的“法”的意义：

　　《春秋》之所治，人与我也。所以治人与我者，仁与义也。以仁安人，以义正我，故仁之为言人也，义之为言我也，言名以别矣。仁之于人，义之与我者，不可不察也。众人不察，乃反以仁自裕，而以义设人。诡其处而逆其理，鲜不乱矣。是故人莫欲乱，而大抵常乱。凡以暗于人我之分，而不省仁义之所在也。是故《春秋》为仁义法。仁之法在爱人，不在爱我。义之法在正我，不在正人。我不自正，虽能正人，弗予为义。人不被其爱，虽厚自爱，不予为仁。(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