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期效用理论不仅是经济学与决策理论的基础,也是哲学中功利主义的核心。但是近年来,预期效用理论受到很多批评:“效用”概念如何定义?实在论与建构论之争;预期效用理论会遇到很多反例;但如果没有反例,预期效用理论又不可证伪!文章试图为预期效用理论辩护:实在论与建构论之争并不影响预期效用理论本身成立;反例都可以得到回应。逻辑经验主义也为预期效用理论的辩护提供了宝贵遗产:亨普尔建议放宽认知意义的判断标准,“效用”目前是经济学中进步融贯的概念;蒯因批评分析-综合的截然二分,预期效用理论有一定的分析性,但应用有效,并不影响其科学性;“效用”基本符合卡尔纳普提出的定量概念五大规则。
图1 模型与目标的关系 经济学模型中最常用的可能是预期效用理论(Expected Utility Theory,简称EUT)及其模型,它的核心概念是“效用”(utility)。本文将深入讨论“效用”概念如何定义,以及预期效用理论的正当性。 假定一个人喜欢香蕉多过橙子,又多过苹果,他可以给三者赋值:香蕉的效用是10,橙子的效用是6,苹果的效用是4。当然,各人的效用赋值会很不一样:有的人喜欢橙子多过香蕉,也有的人喜欢苹果多过橙子。“效用”也经常被称为“预期效用”,因为此处讨论的是选择通常是在吃水果之前的选择,并非吃完水果之后实际带来的快乐值。 我们在生活中会做很多的决策,往往就是运用预期效用理论。例如,如果不扔硬币,我们能够得到效用6;如果扔硬币,国徽朝上只能得到效用4,数字朝上则能得到效用10。假定硬币是均匀的,国徽或数字朝上的概率各为50%,按照现在经济学的讲法,一般建议做冒险的选择扔硬币,因为最终预期效用是7,大于稳妥选择(不扔硬币)的预期效用6②。 预期效用理论既是实证性的(positive)、描述性的(descriptive)理论,可以描述人的稳定偏好,甚至可以预测人的部分选择;又是规范性的(normative)理论,即我们的行为应该符合预期效用理论,否则有可能设计出相应的游戏让不遵守的人输钱(参看本文第四部分)。 因此,预期效用理论在经济学与哲学中都非常重要的。当代经济学的主要内容是决策理论和微观经济学,“效用”对于选择是核心概念。当代经济学一般认同宏观经济学以微观经济学为基础,这并不是说宏观经济学可以从微观经济学中推导出来,而是说宏观决策以微观行为为基础。因此,预期效用理论是经济学中最重要的理论之一,“效用”也是最重要的概念之一。 此外在哲学中,功利主义(Utilitarianism)是非常重要的伦理学思想。Utilitarianism也译作“效益主义”,其词根就来自于utility。功利主义认为,最大化效用的行为就是道德的。功利主义的代表人物边沁(Jeremy Bentham)有言: 效用是指任何客体的如下性质:对于考虑之中的利益相关方而言,它趋向于产生利益、好处、快乐、良善或幸福(所有这些在此含义相同),或阻止损害、痛苦、邪恶或不幸(这些也含义相同)[1]。 二、对预期效用理论的批评 但是近年来,学界出现了对预期效用理论的很多批评。大致可整理为四类:(一)“效用”概念的定义问题;(二)实在论与建构论之争;(三)预期效用理论的反例;(四)预期效用理论的可证伪性。 (一)“效用”概念的定义问题 “效用”概念通常定义为快乐/幸福(pleasure/happiness)。但是,快乐或幸福似乎只是人类行为的众多动机之一,即使在市场环境中也是如此。哲学家杰弗里(Richard Jeffrey)将效用更一般地界定为对结果的欲求(desirability)[2]。但是,人类愿望的复杂性使得不同动机的欲求程度难以进行定量比较。例如,萨特举了一个著名的例子:在二战期间,一个年轻人是选择去英国参加自由法国军队,还是留在家里陪伴沉浸于丧子之痛的母亲[3]?用中文的话语就是“忠孝不能两全”!在“岳母刺字”故事中,岳飞与岳母都做出了“精忠报国”的选择。但此处“忠”与“孝”似乎是完全不同类别的情感,我们很难放在一起比较。 “效用”概念更大的问题在于,它并非行动之后带来的结果(如快乐或幸福),而是在行动之前的预期,即边沁定义中强调的“趋向”。我并非吃完香蕉之后获得了10份的效用,而是因为选择香蕉能够带来10份的效用,因此选择香蕉(而非橙子或苹果)。效用无法直接测量,例如我们事实上没有选择橙子或苹果,我们只知道“如果我选择橙子,那么我会获得6份的效用”“如果我选择苹果,那么我会获得4份的效用”,但无法测量我实际的效用。然而按照逻辑经验主义的标准,绝大多数的物理量应当是可以直接测量的,如今天的温度,桌子的质量,汽车的位移等。 (二)实在论与建构论之争 在自然科学中,一直有科学实在论(Scientific Realism)与建构经验主义(Constructive Empiricism)之争:“电子”这样的理论术语到底是真正存在,还是只具有解释现象的经验适当性(empirical adequacy)[4]? 同样的,在经济学中也有关于“效用”概念的实在论与建构论之争。实在论者认为,效用是一个真实的心理量,表达了欲望或欲望的强度。建构论者认为,基数形式的效用(cardinal utilities)只不过是二元参考系(binary references)的方便表示。在经济学哲学中,建构论也通常表达为操作主义(Operationalism),即对效用持建构论,并且对偏好(preference)作行为主义的理解。例如,当我说自己当下对香蕉、橙子、苹果的效用赋值分别是10、6、4时,这表现为在实际行动中,我总是选择香蕉多过橙子,选择橙子多过苹果,并非选择香蕉、橙子、苹果真实存在10、6、4的效用值。